白石高台风凝气寂,万人屏息,全场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台心对峙的两人,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异动。
谁也未曾料到,一路破局逆势、连战连胜的陆惊鹊,最终迎来的终极对手,会是白鹿外院第一人、崔氏半子、未来朝堂种子——晏扶冠。
更无人想到,晏扶冠竟会自弃名籍、破百年规矩,只为与她对赌一道算题。
晏扶冠缓缓抬手,抽出腰间佩剑。
并非江湖利刃、武道长剑,而是一柄古朴无华的木质戒尺剑。
剑身通体浅青,是书院讲学传道的制式戒尺,无锋无锷、无尖无刃,剑身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字,皆是礼法、取舍、权衡、世道规矩。
“此剑名,算术。”
晏扶冠横木剑于胸,语态平和,却藏着撼动天地的规则之力。
“此剑不斩肉身、不伤性命,故而无锋。”
“它唯一能做的,便是划线、取舍、界定。”
“划开存亡边界,定断苍生命运。”
话音落地,木剑轻挥,平平斩落。
无形无色的剑意线条凌空铺开,笔直划过宽阔台面,恰好从陆惊鹊脚边切过,将整座高台、乃至整片北境天地,无形划为两半。
一线分天地,一边存、一边亡。
刹那之间,陆惊鹊周身窍脉齐齐刺痛。
眼窍酸胀、耳窍嗡鸣、鼻窍发涩。
不是外伤剧痛,是道心被强行割裂、命格被强行归类的虚无寒意。
在这道剑意划分的算式里,她被归在了舍弃之列。
是那该被抹去户籍、划去名册、无声消亡的三县苍生之一。
是规矩棋局里,注定被牺牲、被无名、被舍弃的蝼蚁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晏扶冠清冷发问,声线带着规则审判的威压。
“陆惊鹊。”
“错。”
木剑再落,无形线条加深禁锢,道心压迫骤然翻倍。
“落在此线之外、入舍弃之局者,册上无名、世间无姓。”
“你没有名字。再答。”
陆惊鹊喉间骤然发甜,气血翻涌,道心受创。
这是专门针对命格名籍、心神道基的道心之剑。
接不住这道规则审判,扛不住这层世俗定义,她今日便会被彻底抹去名姓,从此天地之间,再无陆惊鹊三字,无声无息、彻底湮灭。
绝境压迫之下,她非但未退,反倒骤然沉静。
守镜静心之血流转周身,压下气血翻涌,稳住摇摇欲坠的道心。
她倏然收刀,反手将啼雪刀重重插入白石台面,刀身稳固,风雪不动。
“我无名,那我便替天下无名之人,报名。”
抬步,踏前第一步,声如清钟,响彻高台:
“青阳县,蒙冤除名,温小满!”
木剑划定的无形界线,微不可察震颤一分,剑意凝滞。
踏前第二步,步步铿锵,声声泣血:
“青阳义庄,含恨而终四女!典史无名吏!尽数在册!”
紊乱的取舍算式,第一次出现破绽。
第三步、第四步,她一步跨过那道象征存亡的天地界线,踏入所谓的“舍弃死地”,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层层叠叠、震碎虚妄:
“白芦镇,王阿四!”
“李秀娘!”
“周满仓!”
“北境雪线十县,所有被划籍、被除名、被牺牲的万千苍生——”
“晏扶冠!你敢说,他们皆无名姓、皆该舍弃吗?!”
字字叩心,句句破规。
晏扶冠心神骤乱,握剑的指尖微微发颤,稳固数十年的取舍道心,第一次出现裂痕。
“住口!”
他厉喝出声,神色不复平和,木剑骤然暴起,凌厉剑意直锁陆惊鹊咽喉,欲强行斩断她的执念、抹去她的辩驳。
剑锋临喉,咫尺之距。
陆惊鹊身姿挺拔,坦然不闪、悍然不惧。
她仰面抬头,用尽全身气力,冲破高台禁锢、压过满城死寂,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万民,厉声嘶吼!
“白鹿郡米市长街!”
“你们日日食用的精米,内里掺着累累人骨!”
“你们代代相传的名姓,正在被权贵标价买卖!”
“今日我问你们——你们是谁!”
“你们叫什么名字!”
死寂,笼罩天地。
一息、两息、三息。
短暂的沉寂过后,米市长街方向,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轰然炸开!
“王阿四!”
“李秀娘!”
“周满仓!”
一声起,万声随。
一个人、十个人、百人、千人、万人!
整条长街、整座郡城、台下万千布衣苍生,齐齐呐喊出声,喊出自己的名、自己的姓、自己活生生的命格!
万民呐喊汇聚成滔天声浪,直冲九丈高台,震得骨筹帘幕哗哗狂响,震得白石台面微微震颤。
“我们有名!”
“我们有姓!”
“我辈苍生,不供标价!不任取舍!”
震天动地的万民之声,化作最磅礴、最真实的道心力量。
晏扶冠以毕生修为、数十年道心凝出的取舍剑线,在万千苍生的呐喊之中,寸寸开裂、层层崩塌、彻底崩断消散!
无形规则,碎于万民之口。
木剑停在陆惊鹊咽喉三寸之外,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晏扶冠凝望眼前红衣少女,凝望台下千千万万不肯无名的苍生,握剑的手,第一次剧烈颤抖。
他轻声低语,声音低哑,带着数十年道心崩塌的释然与茫然。
“这一剑……我划不下去了。”
“我的算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