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沉闷的余震顺着黑色石质地面蔓延开来,在空旷的环形大殿里久久回荡。
十余道目光自环形高台垂落,如寒刃般钉在沈砚的身躯之上。墟部长老们身着暗紫织纹长袍,面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镌刻着夹缝岁月里的隐忍与风霜。大殿穹顶悬浮着一团团流转的墟力光团,淡紫色的柔光倾泻而下,照亮高台中央刻满古老纹路的圆台,墟纹顺着石面蜿蜒盘绕,像是沉睡古蛇,蛰伏于这片千年的圣地。
引他前来的隐世老修缓步站到侧边,并未抢先开口,将所有的话语权交给了沈砚。他只是一名引路人,能否撼动这些固守千年思维的长老,终究要看沈砚自己的言辞与决心。
最中央端坐的白发长老缓缓前倾身躯,他的眉毛近乎全白,右眼覆着一道陈旧的伤疤,那是上古巡猎者袭击留下的永恒烙印。此人便是墟部的首席长老,墟衡。
“外来者,你可知踏入千年墟部,意味着什么。”墟衡的嗓音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岩层深处,“天地夹缝是我们最后的庇护所。自上古一战溃败,我们的先祖退守此地,与世隔绝,熬过了一代又一代的漫长岁月。外界的风波,我们本无意插手。你带着一身的祸乱闯入,想要将战火,引至我们仅剩的家园?”
质问直白而锋利,没有丝毫迂回。
沈砚挺直脊背,暗紫色的墟力内敛于经脉之中,不张扬,也不怯懦。他环视一圈高台上的诸位长老,将心底早已反复思索的话语缓缓道出。
“长老认为,躲在夹缝之中,便能永久避开伪天的注视吗。”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几声低沉的冷哼。右侧一名偏瘦的长老眉头紧锁,厉声反驳:“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我们收敛气息,隐于天地的裂痕之间,不招惹伪天,伪天亦不会耗费大力清扫夹缝。维持现状,便是存续之道。贸然掀起反抗,只会让残存的墟民彻底灭绝!当年走出夹缝的先行者,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鲜血尚在历史之中未曾干涸。”
“只是暂时的安宁。”沈砚的目光坚定,脑海中闪过沿途所见那些被屠戮殆尽的废弃据点,“我在夹缝沿途,看见了无数荒废的墟民哨站。一处处据点被巡猎者攻破,族人尽数陨落。伪天不是遗忘了这里,它只是在等待时机。它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一点点收紧牢笼的罗网,慢慢清理夹缝之内的隐患。今日它放任墟部存在,等到凡界之内伪道彻底稳固,所有修士的思想尽数被驯化,下一个目标,便是将天地夹缝彻底抹平。到了那时,我们连躲藏的地方,都将不复存在。”
大殿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几位长老彼此对视,神色复杂。沈砚所说的道理,他们之中一部分人心中隐隐有所察觉,可长久的苟安,已经让大多数人下意识回避这个残酷的未来。打破现状,就要承担难以想象的牺牲。安于现状,至少当下还能安稳度日。两种念头,长久以来便在长老会内部拉扯不休。
一名中年长老站起身,手掌重重按在石质扶手之上:“空谈危机毫无意义。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做到历代先行者都没能完成的壮举?当年的先行者,修为远胜于现在的你,尚且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你如今不过是被整个修仙界悬赏的流亡者,手上没有兵力,没有资源,仅凭一腔热血,就要让千年墟部赌上全族性命?”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沈砚没有立刻辩驳,他闭上双眼,体内的墟力缓缓涌动。自绝境破限之后蜕变而成的力量,并非单纯力量上的增长,更是对大道本质的感悟。一缕微弱的墟力自掌心浮现,没有狂暴的冲击,而是化作细密的纹路,浮现在半空。
“历代先行者,选择的方式,是走出夹缝,直接向各大宗门宣战。”沈砚睁开眼睛,掌心的墟纹缓缓旋转,“他们急于推翻伪道,却忽略了最核心的问题。世间千千万万的修士,自入门起便被灌输伪道理论,根深蒂固。在他们眼中,先行者是扰乱修行秩序的邪魔外道。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被蒙蔽的修仙世界,失败早已注定。”
“而我想要做的,并非直接掀起全面战争。”
他抬手,虚空之中的墟纹分化成无数细小的丝线,四散铺开。
“先传播滤浊之法。从底层修士入手。青云宗的底层弟子,还有无数宗门之内挣扎的普通修士,他们困在伪道的体系之中,修为停滞,被上层压榨,他们才是最渴望寻得真正大道的群体。就如同当初的我,林小石,苏晚,周禾。我们四个底层弟子,最初只是想要寻找到一条不被虚伪规则束缚的道路。”
提起三个昔日的追随者,沈砚的语气微微一顿。
悲痛没有淹没他的理智,反而化作更加沉稳的动力。
“林小石永远倒在了反抗的开端,苏晚与周禾,此刻还被囚禁在青云宗阴暗的地牢之内,承受折磨。他们的遭遇,不是个例。无数修士,正在伪道的规则之下苦苦煎熬。只要有人点燃星火,底层的力量,终有一日可以汇聚成燎原之势。墟部掌握着上古墟道的知识,若是愿意将传承分享出去,我们便可以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真道体系。”
首席长老墟衡凝视着半空流转的墟纹,眼神之中的戒备稍稍松动,可忧虑依旧萦绕眉间:“想法固然美好,可传播的过程,必然会被伪天提前察觉。一旦计划暴露,围剿会立刻降临夹缝。我们世代守护的家园,顷刻间便会化为焦土。”
“所以我们不能暴露主场。”沈砚有条不紊地阐述自己的构想,“以天地夹缝作为后方的大本营,墟部族人不必全部外出。挑选一部分心智坚定之人,分散潜入凡界各个地域,隐秘的传播真道理念,建立一个个隐秘据点。星火四散,让伪天无法精准锁定源头。等到势力壮大,拥有足够抗衡伪道的力量之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长老们开始低声议论,不同的观点激烈碰撞。
保守派认为计划风险过高,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少数激进派,被沈砚描绘的未来打动,心中沉睡千年的热血缓缓复苏;还有一部分长老,保持中立,依旧在权衡利弊。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时,大殿外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号角。
呜呜——
悠长尖锐的号角穿透石殿,打破了议事的氛围。一名墟民卫士慌张冲入大殿,单膝跪地,面色凝重。
“启禀长老!大批巡猎者突破外围的隐匿屏障,朝着墟部核心陆地袭来!数量远超往常,为首出现了一尊银甲统领,战力堪比元婴后期修士!外围的防线正在承受猛烈冲击!”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神色剧变。
平日里前来骚扰的巡猎者,大多三五成群,由普通傀儡组成。出现银甲统领带队的大规模袭击,近百年都未曾发生过。
墟衡猛地站起身,伤疤覆盖的右眼骤然睁大:“怎么会!我们的隐匿结界,不可能轻易被发现!”
“或许,是因为我。”沈砚心头一沉,瞬间便想到了缘由。自他在凡界多次爆发墟力对抗追兵,伪天的感知便已经捕捉到了墟力的波动。顺着力量残留的痕迹,巡猎者一路追踪,找到了天地夹缝深处这片隐藏千年的土地。
他的到来,终究还是提前引来了灾祸。
先前争论不休的长老们,此刻神色各异。一部分保守长老看向沈砚的目光充满了责备,仿佛印证了他们最坏的预判——外来者,将灾难带到了墟部。
“慌而无用。”隐世老修向前踏出一步,苍老的声音压下殿内的骚动,“当下首要之事,御敌。若是墟部被攻破,一切讨论都毫无意义。”
墟衡迅速收敛心神,千年的领袖素养让他快速冷静下来,当即下达命令:“所有战斗族人立刻就位!激活外层墟纹防御大阵!三位战力最强的长老,随我前往前线抵挡银甲统领!其余长老留守大殿,维持内部结界运转!”
命令迅速传达,警报的号角声接连不断的响彻整片墟部领地。
沈砚看向一众长老,向前一步:“我随你们前去前线。祸因我而起,我不会置身事外。银甲统领交给我。”
“你可知银甲统领的强悍。”一名长老皱眉提醒,“它由伪天法则直接灌注力量,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只懂得执行猎杀的指令。”
“我知道。”沈砚掌心墟力暴涨,暗紫色的光芒升腾而起,“绝境破限之后,我的墟力,足以一战。”
墟衡深深打量沈砚片刻,重重点头:“好。你随我们前往。但切记,不可逞强。若是战局不利,立刻后撤,保存自身。”
一行人快步走出环形石殿。
方才安宁平和的墟部,此刻已经全面进入战时状态。手持墟纹长矛、盾牌的墟民战士向着领地外围狂奔,淡紫色的巨型结界缓缓升起,笼罩整片陆地。结界外壁之上,密密麻麻的银色巡猎者如同蝗虫一般疯狂冲击屏障。每一次撞击,结界便泛起一圈剧烈的涟漪,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半空之中,一尊两米有余的银甲傀儡悬浮而立。通体冰冷的银色金属覆盖身躯,眼窝之中跳动着惨白的光焰,手中握持一柄狭长的银色战刃,每一次挥砍,一道锋利的法则之刃劈向结界,在屏障之上留下一道深刻的裂痕。
那便是银甲统领。
它的感知扫过陆地,很快锁定了刚刚走出石殿的沈砚。惨白的目光死死盯住他,仿佛找到了此行最核心的目标。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自银甲统领体内爆发,它舍弃了对于结界的劈砍,身形一晃,冲破漫天巡猎者,径直朝着沈砚的方向猛冲而来。空气被高速撕裂,尖锐的破空声刺耳无比。
“小心!”墟衡大喊一声,率先出手,苍老的手掌拍出,厚重的墟力化作巨掌迎向银甲统领。
银甲统领手中银刃一横,法则之力爆发,硬生生劈开墟衡的攻势,攻势仅仅被延缓一瞬,便再度直扑沈砚。
周遭的墟民战士面露紧张,一众长老准备合围支援。
“不必。”沈砚抬手拦住众人,向前踏出一步。
体内所有墟力毫无保留的涌动,经过绝境破限蜕变后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流转。暗紫色的墟纹自皮肤表面浮现,爬满双臂与胸膛。他没有躲闪,双拳紧握,迎着疾驰而来的银甲统领,正面迎击。
轰!
拳头与银色战刃狠狠相撞,狂暴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炸开,掀起漫天碎石。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激烈碰撞,伪天冰冷霸道的法则之力,与原始厚重的墟力疯狂撕扯。沈砚的脚下,坚硬的岩石寸寸开裂,裂痕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他咬紧牙关,顶住扑面而来的巨大冲击力,脑海之中却无比清明。
他清楚,这一场战斗,不仅仅是击退一名傀儡统领。
他的表现,将决定长老会对于他的信任程度。若是此战落败,长老们将会彻底否定他的计划,千年墟部将会更加坚定封闭苟安的路线。
想要争取墟部,先要战胜眼前的危机。
沈砚双目凝神,墟力再度暴涨,周身紫色光芒大放,一场决定墟部未来走向的激战,在此刻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