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传承密室里，紫色微光缓缓浮动，黑色晶板在完成传承灌注之后，光泽渐渐黯淡，重新归于沉寂。

沈砚伫立在石台之前，脑海里翻涌着初代墟民留下的海量记忆碎片。方才接收传承之时，海量画面仓促掠过，许多隐秘的细节来不及细细咀嚼，此刻心神安定，那些被掩埋万古的真相，才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现。

墟衡缓步走到他身侧，苍老的目光落在漆黑的晶板上，语气带着跨越千年的沉重。“初代先祖将历史封存于此，便是怕后世之人重蹈覆辙。长久以来，墟部只知晓伪天是入侵者，却不知道，它究竟以何种手段，篡夺了这片天地的大道权柄。”

“我刚刚看见了一些片段，依旧模糊。”沈砚蹙起眉头，“上古大战惨烈至极，可为何原本强盛的本土修士联军，会一败涂地。”

“这便是篡道的核心秘密。”

墟衡抬手，指尖引动一缕墟力，投射在密室的岩壁之上。紫色光影流转，一段被简化的上古史实缓缓铺展在二人眼前。

亿万年前，这片天地名为元墟。

元墟自有一套浑然天成的运转法则，大道随性，万物自生。本土生灵顺着天地本心修行，力量的上限没有冰冷的桎梏，强者可探寰宇，弱者亦可安于山野，一切遵循自然的平衡。那时不存在如今刻板的境界划分，没有被规定好的修行路径，每个人都能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路。

直到域外存在划破虚空而来。

后来被后世称作伪天的篡道者，并非单人，而是一团聚合而成的域外意志集群。它们的本源世界走向崩塌，为了存续，开始在浩瀚虚空之中寻找可供掠夺的新天地。元墟广阔而富饶，立刻成为了它们的目标。

最初，域外意志没有选择直接开战强攻。

它们很清楚，元墟本土修士数量庞大，底蕴深厚，正面厮杀即便能够取胜，自身也会付出毁灭性的代价。于是，篡道者施展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阴谋。

它们先是隐匿于世界的边缘，暗中散播一套全新的修行理论。

这套理论简化了修行的路径，设立清晰的境界阶梯，给予修士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无数渴望变强的修士，被速成的力量吸引，纷纷接纳了这套外来的法则。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原本随心的元墟大道，投身全新的修炼体系。

欲望，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当半数修士的道心，都依附于外来规则之时，篡道者才显露獠牙。

它们以无数修士的神魂作为锚点，强行将外来法则覆盖元墟本土大道。就如同在一张原生的画布上，强行涂抹上另一层颜料，覆盖原本的纹路。一部分清醒的修士察觉危机，奋起反抗，便是初代墟民的起源。可那时大势已去，多数修士的修行根基已经与新法则绑定，一旦外来法则崩塌，他们自身修为也会随之溃散。

为了保全自身修为，大量修士选择站在了篡道者一方。

昔日的同胞，分裂为两个阵营，战火席卷整个元墟大地。

“最残酷的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同族相残。”沈砚望着岩壁上的光影，心口一阵发闷。他想到了如今的修仙界，各大宗门奉伪道为正统，若是有一日真道广为传播，势必也会迎来同类之间的对峙。昔日同门，可能站在对立的两端，就像未来重返青云宗，他或许不得不和熟悉的故人刀刃相向。

青云宗内，李执事高高在上，把持着宗门的规则，享受伪道带来的地位与力量。地牢深处，苏晚与周禾还在煎熬，他们坚守着当初的信念，等待渺茫的希望。一想到此处，沈砚的指尖不由得收紧。

“战争末期，初代墟民节节败退。”墟衡的声音继续响起，“篡道者完成了大道替换，将元墟改造成如今的凡界。为了防止本土大道复苏，它们铸造了隔绝内外的牢笼壁垒，也就是我们如今所说的伪天囚笼。将残存的反抗者逼入天地夹缝，任其在荒芜之中慢慢消亡。”

胜利者改写了历史。

岁月流转，后世的典籍全部由伪道体系下的宗门书写。上古元墟的过往被彻底抹去，人们自诞生起便被告知，如今的天道便是唯一真理。没有人知道，脚下的世界，早已被外来意志窃取。

“可伪天也并非毫无代价。”沈砚捕捉到记忆里一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强行替换天地法则，让这片世界根基受损。它无法彻底抹除元墟本源，只能做到压制。所以天地夹缝才得以存在，墟民的血脉，才能够一代代延续。”

“没错。”墟衡颔首，“伪天的力量，需要源源不断依靠众生的信仰与修行气运维持。修士越是笃信伪道，它获得的能量就越庞大。这便是‘天道夺运’的真相。你曾经遭遇的气运掠夺，便是伪天在收割修士苦修而来的本源力量。每一名修士埋头修炼，都在无意识之间，供养着囚禁自己的牢笼。”

一句话，点破了最荒诞的现实。

无数修士耗尽光阴，打坐苦修，争夺资源，互相厮杀，毕生追求境界的突破。到头来，自身辛苦凝练的气运，大半被伪天悄悄抽取，用来加固囚笼，进一步束缚整个世界。

沈砚想起在青云宗的岁月。宗门之内，弟子们为了灵石、功法、修炼席位勾心斗角，内卷不休。所有人都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能登临顶峰。可他们不知道，就算爬到修仙界的顶端，也不过是牢笼之内地位稍高的囚徒。

“想要推翻伪天，单纯击败它的爪牙远远不够。”沈砚缓缓理清逻辑，“我们需要打破亿万年来形成的信仰枷锁。让世人明白，他们一直信奉的天道，只是外来的篡道者。当不再有人向伪道供奉信念，它的力量便会开始衰减。”

“道理简单，执行难于登天。”墟衡苦笑一声，“人的思想最为顽固。当一套规则延续了无数代，它就会成为世人眼中的天经地义。你去告诉一名金丹修士，他毕生修行的大道是虚假的，大部分人只会将你视作疯子，甚至会主动出手铲除你这个异端。”

密室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砚走到墙壁的壁画前，指尖轻轻拂过石刻的纹路。壁画上，初代墟民浴血奋战，明明知晓胜算渺茫，依旧不曾后退。先辈明知前路是绝境，尚且敢以血肉抗争，如今的自己，又怎能被困难吓退。

“所以我们要从底层开始。”沈砚转过身，目光坚定，“上层修士早已和伪道的利益深度绑定，想要说服他们几乎不可能。可底层弟子、散修，他们在现有体系之中饱受压榨，得不到资源，看不到出路，他们最有动机去探寻另一种可能。滤浊之法，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滤浊，剔除修行之中被伪道偷偷截留的气运损耗。

光是这一点实际的好处，便足以吸引无数挣扎在底层的修士。

墟衡凝视着沈砚，经过银甲统领一战与传承洗礼，眼前年轻人的心智、眼界都已经达到了可以承担大任的水准。

“长老会经过方才的变故，态度已经出现巨大的转变。”墟衡道出墟部最新的决议，“我们决定，启动蛰伏千年的‘播火计划’。挑选一批意志坚定、擅长隐匿的墟民，分成数十个小队，分批离开天地夹缝，前往凡界的各个域境。他们不会正面和大宗门冲突，只寻找迷茫的底层修士，暗中传播滤浊之法与真道的理念，搭建隐秘的情报网络。”

“但有一个难题。”墟衡话锋一转，“走出天地夹缝，需要精确的空间坐标，避开伪天布下的巡查网。大规模集体行动极易暴露，小队必须分散行动，每一支队伍都需要掌握墟纹隐匿秘术。我们的族人长久居于夹缝，对凡界如今的地域格局十分陌生，需要一个熟悉外界的人统筹前期布局。”

话语的含义不言而喻。

沈砚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可以带队完成初期的布局。”沈砚没有犹豫，“不过，在大范围铺开网络之前，我还有一件搁置许久的心事。青云宗的地牢之中，苏晚和周禾依旧被囚禁。我需要知道他们当下的处境。”

提起两个被困的故人，密室的气氛微微沉重。

墟衡思索片刻：“直接潜入青云宗风险极高。青云宗作为伪道阵营里的中坚宗门，内部布设有大量天道感应法阵，一旦墟力气息泄露，瞬间便会引来周边势力的围堵。现阶段，不适合你亲自冒险深入虎穴。我们可以先派遣一名擅长潜行侦查的墟民探子，悄悄靠近青云宗，搜集地牢的情报，确认二人是否尚且存活，记录守卫的布防规律。等情报完备，再谋划后续的营救方案。”

这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一腔热血的贸然闯入，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如今他身上承载着墟部的希望，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凭着冲动行事。

就在二人商议计划细节之时，密室的石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墟民长老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首席长老，沈砚。夹缝边缘传来消息，巡猎者大规模调动，似乎正在加固天地夹缝外围的封锁层。伪天似乎察觉到，我们完成了上古传承的交接。它的注意力，已经牢牢锁定这片区域。”

危机的阴影，再度笼罩千年墟部。

伪天虽不知密室之中发生的一切，却捕捉到了传承苏醒时溢出的微弱墟力波动。它虽无法立刻攻入防御稳固的墟部领地，却可以收紧外部封锁，切断墟民向外渗透的通道。一旦封锁彻底完成，播火计划将难以执行，他们只能再度被困在夹缝之中，被动等待灭亡。

墟衡面色一凛：“加快计划节奏。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砚抬眼望向甬道上方，隔着厚重的岩层，仿佛能够看见凡界那片熟悉的天地。

篡道的秘辛已经揭开，历史的伤疤暴露在眼前。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拯救友人而反抗流亡，他的肩膀扛起了亿万年来被压迫者的期许。

牢笼依旧坚固，前路布满荆棘。但至少，黑暗之中，已经燃起了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