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蜡泪堆成了小山,在铜灯台上凝成一片暗红。
唐肃宗半靠在御榻上,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地图,河北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李泌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次,每一次都是热着端来,凉着端走。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自从史思明归降的消息传来,他便日夜翻阅各方情报,比对史思明与周边节度使的书信往来,反复推演可能的变局。
他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依臣之见,史思明并非真心投降,而是缓兵之计。此人野心勃勃,当年在安禄山帐下便有不臣之心。如今他据范阳、拥八万之众,岂肯屈居人下?”
唐肃宗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
李泌继续说道:“陛下想一想,史思明若真心归降,为何不亲自来长安朝见?为何只派一个使者送来降书?他口口声声说‘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可他的兵马还驻在范阳,他的粮草还囤在范阳,他的将佐还听命于他一人,这与从前有何分别?”
唐肃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陷入了沉思。
“史思明现在把使者关了,把降书送来了,”李泌的声音沉了下去,“可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能说得清?他是在观望,若是陛下信了他,他便继续拥兵自重;若是陛下不信他,他便倒向安庆绪。无论哪条路,他都不会吃亏。”
殿中安静了片刻。
“先生所言极是。”唐肃宗点了点头,可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思考,“那依先生之见,应当如何应对?”
李泌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地图前,俯下身去。他的手指从范阳开始,缓缓向南移动,经过幽州、蓟州、瀛州,一直划到邺城。
“当初没有及时追击叛军残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如今安庆绪已在河北站稳了脚跟,邺城六万兵马,加上范阳史思明的八万,一共十四万。虽然这十四万并非铁板一块,可若贸然进攻,亦非易事。”
他直起身来,看着唐肃宗的眼睛。
“如今之计,不可轻举妄动。应下令让各地方的节度使做好调兵遣将的准备,定好一个日子,让他们按时调兵北进,集合兵力,一举将叛军的老巢拿下。”
唐肃宗听后,连连点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那深思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好!就依先生。”
李泌跪安,退出殿外。他站在廊下,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寒夜中凝成一道白雾,旋即消散。
他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几天后,李泌再次入宫面圣。
这一次,他没有带地图,没有带奏章,只带了一个已经做了很久的决定。
他走进甘露殿时,唐肃宗正在批阅奏章,见了他,搁下笔,笑道:“先生来得正好,朕正有事要与先生商议。”
李泌没有走到下首坐下,而是径直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
唐肃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先生这是?”
“陛下,”李泌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臣今日来,是向陛下辞行的。”
甘露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屏风上的山水画在昏黄的光线中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唐肃宗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李泌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去扶他。
“先生快起来,这是为何?这些日子,朕与先生同忧患,共患难,两京刚刚收复,正要与先生同享富贵,先生为何急着要走?”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是不是因为朕之前没有听从先生的平叛方略?”
李泌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唐肃宗。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历经沧桑的眼睛。
“不是,臣是因为有五个不可留。”
“哦?”唐肃宗直起身来,重新坐回御案后面,眉头紧锁,“哪五个?”
李泌直了直腰背。 “臣遇见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信太深,臣功太高,行事太奇。”
唐肃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在掩饰什么。
“先生,你说这五个不可留,在朕听来,倒像是五个应该留下的理由。遇见太早,说明我们有缘;任臣太重,说明朕信任先生;宠信太深,说明先生值得朕宠信;功太高,说明先生为国立了大功;行事太奇,说明先生有过人之智。怎么到了先生嘴里,都成了不可留的理由?”
李泌摇了摇头,道:“陛下,臣本是山人,山野之人,不该在朝堂之上待太久。如今天下马上就要平定了,臣的使命也完成了。臣请求陛下准许臣离开,免臣死罪。”
“死罪?”唐肃宗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先生说哪里话?朕怎么会杀先生?先生把朕当成越王勾践了吗?”
这句话说得重了,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侍立在门口的宦官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李泌却没有慌张,他抬起头,看着唐肃宗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平静。“正因陛下不会杀臣,故臣才敢请求离开。倘若陛下动了杀心,那么臣哪里还敢说什么呢?”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日后杀臣的不是陛下,而是刚才说的五个不可留。陛下如此重用臣,臣有些事情还不敢对陛下说呢!”
唐肃宗的眼神变了,“哦?有什么事,不敢对朕说?”
李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建宁王李倓。”
殿中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差点熄灭,又堪堪稳住了。
唐肃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那是被人揭了旧伤疤时才会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