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佑振从那天在楼下看到钟鸣和陈文俊对视之后,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他没有问钟鸣更多,也没有再问陈文俊。但他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什么,十四年,一个不告而别,一个留在原地,那种重量他看得出来。
他想知道。
他不是为了八卦,他是觉得钟鸣这些年帮了他太多,如果钟鸣心里那个结还在,他想帮他解开。
但直接问没有用。钟鸣不会说,陈文俊也不会说。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周四下午,他在工位上给钟鸣发了一条消息。
“钟鸣哥,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有个设计上的事想请你帮忙看看,关于商业空间改造的,你比较熟。我约了个朋友一起聊聊,就在我们公司旁边那个茶室。”
钟鸣回得很快。
“行,几点?”
“下午三点。”
“好。”
然后金佑振又给陈文俊发了一条消息,用的是工作群里的口吻,但只发给了他一个人。
“文俊哥,明天下午三点我约了一个做商业空间设计的前辈在楼下茶室聊一个方案,你也来吧,他经验很丰富,对咱们公司以后接这类项目有帮助。”
陈文俊回了一个字。
“好。”
金佑振把两条消息发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但他想看看,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
金佑振提前到了公司旁边那家茶室,订了一个靠里的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柔和。他点了一壶龙井,三只杯子摆好,然后坐在靠门的位置等。
两点五十五,陈文俊先到了。
他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
“来了?那个前辈呢?”
“还没到,坐。”
陈文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点五十八,门又推开了。
钟鸣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推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惯常的平静,目光先落在金佑振身上,然后往旁边移了一下。
他看到了陈文俊。
钟鸣的手停在门把上,整个人定住了。
陈文俊端着茶杯,手指没有动,杯子停在嘴边,没有喝下去。他看着门口站着的钟鸣,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从很深的地方拽了上来。
金佑振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
他从来没有见过陈文俊这种表情。
陈文俊平时总是随和的,笑着的,说话不急不慢的。但现在他坐在那里,嘴角平着,眼神定在钟鸣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指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钟鸣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他看着陈文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茶壶里的水咕嘟响了一声,很小,但在那个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金佑振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察觉,语气很自然。
“钟鸣哥,进来坐,这位是我老板陈文俊,天兰设计的创始人。文俊哥,这位是钟鸣,我在美国认识的设计师,做商业空间很多年了。”
钟鸣把目光从陈文俊脸上收回来,低头走进来,在陈文俊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封面上,微微收着。
陈文俊也把茶杯放下了,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比平时重,声音有点响。
“钟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是稳的,但金佑振听得出来,那个稳是硬撑的。
“陈总。”
钟鸣的声音也很平,但他没有看陈文俊的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壶茶上。
金佑振拿起茶壶给他们续茶,动作很自然,一边续一边说。
“钟鸣哥,我最近在跟一个商业空间的改造项目,想听听你的意见。文俊哥这边也有兴趣拓展这类业务,所以我想让你们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钟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商业空间的话,要看具体业态和动线,你手头有平面图吗?”
“有,我带着。”
金佑振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铺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几个区域说了起来。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真的讨论方案。但他一直在用余光看那两个人。
钟鸣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手指点着某一个区域,说着专业上的建议。他的声音很稳,语速正常,像是完全投入在方案里。
陈文俊坐在对面,偶尔插一句,问一个细节问题。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急不慢的,但金佑振注意到,他一次都没有叫钟鸣的名字。他说的都是“钟先生怎么看”“钟先生觉得这个动线合不合理”。
钟鸣回答的时候也不叫他的名字。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着设计上的事,一个说,一个听,一个提问题,一个答。你来我往,流畅得像是一对合作了很多年的搭档。
但金佑振看得见他们的眼神。
钟鸣每次低头看图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会往陈文俊那边偏一点点,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陈文俊翻图纸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滑过去,偶尔会停一下,像是要走神,又被他按住了。
他们不叫对方的名字。
他们不说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
但他们之间的空气是紧的,是满的,是压在桌面底下谁都不去碰的一层东西。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方案聊完了。
金佑振把图纸收起来,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前台结个账”。
他推门出去了。
包间的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他靠在墙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一点都没有。
他站在走廊里,过了大概两分钟,门从里面推开了。
钟鸣先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佑振。”
“钟鸣哥。”
钟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
“好,路上慢点。”
钟鸣往走廊那头走了。
金佑振站在门口,往包间里看了一眼。
陈文俊还坐在椅子上,手边的那杯茶凉透了,他没有动。他看着桌面上那块被茶水洇湿的痕迹,目光定在上面,表情很平,但金佑振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眼睛像这一刻这样空。
“文俊哥。”
陈文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他走过金佑振身边的时候,步子很稳,肩膀很平。
“文俊哥。”
“嗯。”
“你跟钟鸣哥,是不是认识?”
陈文俊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认识。”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金佑振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再追。
他刚才在包间里看到了两个人的脸。
钟鸣的克制,陈文俊的痛。
他们都在装不认识。
但金佑振知道,他今天看到的那些,比他问一百遍问出来的都多。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