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林间狙影
一连三日，云栖栈二楼客房始终浸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
木窗半掩，只漏进一缕稀薄的天光，落在老旧的木案与床榻之间。李逍遥始终维持着山野散修该有的模样，每日只在晨时踏出房门片刻，到楼下大堂购置干粮与山泉清水，来去言语简短，神色平淡无波，其余大半时日都闭门静坐。隔壁客房往来的修士偶尔途经廊道，神魂一扫，只能捕捉到房间内一缕微弱平缓、起伏有序的灵气流转，仿佛这名引气初境的独行修士，当真只是闭门调息养气，对外界街巷里那些流言揣测漠不关心。
坊镇镇卫司的监视，并非凭空而起，背后藏着人族坊镇执法固有的难处。
城西暗巷那两名歹人，在坊镇周边流窜多年，专挑孤身赶路的低阶散修下手，杀人夺宝，手上早已积下数条人命。镇卫司从来不是放任不管，只是这二人行事狡诈至极。行凶之时专挑无路人见证的偏僻巷角，出手之后会刻意抹除打斗痕迹，一旦察觉到镇卫搜捕，便遁入外围山林潜藏数日，等风头散去再折返坊镇。两名歹人都是引气中境修为，精通山林隐匿之术，身法迅捷，镇卫司前后数次布下围捕圈套，都被他们提前察觉，从容脱身。没有目击者，没有锁定身份的直接物证，仅凭坊间传闻，便无法直接定罪缉拿，这便是大荒人族坊镇办案最现实的桎梏。
那日巷中冲突爆发，两名惯匪被李逍遥重创倒地，闻讯赶至的镇卫第一时间将二人控制收治。可等歹人苏醒，立刻颠倒黑白，一口咬定是李逍遥无端发难，半路伏击，他们只是途经街巷，平白遭受偷袭。
案发现场找不到术法灼烧痕迹，没有兵刃砍斫留下的创口，两人身上向内坍缩的伤势，在修士认知中全然找不到对应的功法记载。唯一的当事人，一方是重伤待审的两名惯匪，另一方是李逍遥。无第三方人证，无法术残留，案情瞬间陷入罗生门。
坊镇律法重实证，不能仅凭坊间传言就断定孰是孰非。镇卫头领执掌刑捕数十年，见过太多修士私斗的纠纷。不少凶徒先行出手夺宝，落败之后便编造说辞，谎称自身无辜，反指对手蓄意行凶。眼下两名惯匪身负重伤，口供对李逍遥不利，而李逍遥口中那一件一次性护身异宝，又无法取出作为证物。
头领心中自有权衡。他多年查案，早听过这两名歹人的恶名，心底多半猜到巷内真实经过。可猜想不能当作断案凭据。倘若直接判定李逍遥属于正当自保，一旦后续有人效仿，以“遇袭自保”为名在坊镇内肆意重伤修士，镇卫司便难以约束。若是直接将李逍遥收押审讯，又缺少实打实的证据支撑，容易引来散修群体非议，质疑镇卫司偏袒恶徒。
权衡之下，头领才定下折中方案：不强行抓捕，不仓促定罪，暗中布下眼线持续观察核实。
若是李逍遥安分守己，留在坊镇之内，不再闹出任何事端，数日乃至十数日后，始终查不到新的异常线索，这份监视便会缓缓撤去。可头领心底依旧存着一层隐忧：倘若此人手中秘宝威力惊人，心性难测，一旦放任他在坊镇周边随意走动，万一再起冲突，伤及无辜修士，便是镇卫司的失职。
两名负责盯梢的镇卫轮班值守，隐在街巷木屋的阴影之中，不远不近，默默记录李逍遥出门的时辰、行走路线、接触之人。一连三日，目标循规蹈矩，不踏入法器铺、药行，不与陌生人密谈，更没有再动用那一件传闻中的异宝。日复一日枯燥的监视，慢慢磨去了暗哨心底大半警惕。二人私下暗自揣测，或许对方真的只是侥幸得了一件一次性保命器物，宝物耗尽之后，就只剩引气初境微薄的修为，闭门不出，不过是畏惧惹上新的麻烦。
客房木门紧紧闭合，隔绝了廊道的声响，屋内的李逍遥，却从没有一刻放下戒备。
隙空在神魂深处缓缓铺展，自成完整界域。无数复刻而出的物资静静悬浮、整齐排布，一箱箱弹药、各式枪械、手雷分门别类安放，角落堆叠着压缩干粮、密封净水与疗伤药剂。这三日闭门静坐，在外人眼中是闭关养气，实则他一直在反复推演离开坊镇的路线，一遍遍清点隙空内的军械，检查每一件底牌的状态，细细权衡出手的分寸。
大荒行路，出手的底线，他心里分得明明白白。
像巷中那两个惯匪，常年埋伏街巷，以杀人夺宝为生，手上沾过不少散修的性命。对上这类主动起杀心的歹人，一旦交手，不必有半分恻隐，重创乃至斩杀都理所应当。可镇卫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只是奉守坊镇律法，领上司之命追查疑点，履行值守办案的职责，本身并无加害他的念头。只要对方没有挥刃攻杀、决意取他性命，李逍遥便不会夺人性命。他的目标只有脱身，只需要击伤对方，废掉追击的能力，阻断传讯，保全自身性命即可，留对方一条生路。
坊镇正门关卡必然布下人手，一旦在聚居街巷动用异宝，巨大的动静会引来无数修士围观，后患无穷，绝不可取。他选定的退路，是坊镇北侧那条荒僻山道。道路少有人迹，古木参天，沟壑纵横，密林能够完美遮蔽身形，可同样复杂的山林地势，也容易被尾随之人设下埋伏。
李逍遥的神魂探入隙空，指尖在虚空之中轻轻摩挲狙击枪冰冷的枪身，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清晰传递到感知之中。他提前在山道中段寻好了一处制高点，一块向外突出的巨大山岩，岩顶丛生矮灌木，足以遮蔽身形，居高临下，整条蜿蜒小径尽收眼底，是绝佳的狙击点位。
他将狙击枪与数盒弹药单独分出，安置在隙空最靠前的位置，心念一动便能瞬间取出。数枚手雷放在一旁，作为近距离阻滞之用。至于隙空深处封存的重炮，依旧静静蛰伏，不到身陷死局、四面合围无路可逃的绝境，绝不动用。此炮威力太过狂暴，一旦激发，山石崩塌林木焚毁，惊天巨响会惊动方圆千里之内所有修行者，极易引来高阶修士探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第四日拂晓，天色蒙着一层灰蓝，晨雾漫过坊镇低矮的木屋屋檐，湿润的寒气在街巷间缓缓流动。
李逍遥背上朴素麻布行囊，囊中只装少量灵草与干粮，一眼看去，和进山采集灵材的普通散修毫无差别。他推开房门，脚步平缓走下木梯，和柜台后的掌柜结清房资，谈吐从容，看不出半点远行逃离的急迫。
踏出云栖栈大门，他没有径直往北门方向赶路，反而沿着主街缓步闲逛，如同往日出门采买一般。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木屋阴影，两道隐晦气息依旧远远吊在身后，隔着数十丈距离，不贴近、不暴露，持续跟随着他。
李逍遥心中了然，神色不变，依旧慢悠悠行走，一路行至坊镇北角木栅城门。跨过简陋木门的一瞬间，他原本松弛的脚步骤然提速，身形一闪，迅速钻入外围连绵无尽的原始密林。
后方两名暗哨见到这一幕，脸色猛地一变，立刻催动身法加速追赶。
二人原本以为，李逍遥只是寻常进山采药，傍晚便会折返坊镇，万万没有料到，对方是打算就此远遁大荒。其中一人迅速取出传讯玉符，指尖灌注灵气，一缕灵光汇入玉符之内，简短讯息跨越距离，传回镇卫司，告知头领目标向北遁入深山。
“继续跟上，不要贸然出手，探明他藏匿落脚之处。”
传讯完成，二人压低身形，借着树干与灌木的掩护，紧紧跟在后方。二人修为皆是引气中境，常年在大荒山林追踪荒兽与逃犯，身法娴熟，熟悉山林踪迹追踪之术，心中笃定，在这片林子之中，绝不会跟丢一名引气初境的散修。
林间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水汽裹挟腐叶的腥气，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层层枝叶切割天光，林间光线昏暗。李逍遥在林木之间快速穿行，脚步看似随意，每一次转向，都在朝着预先选定的山岩高地靠近。他刻意保留地面痕迹，不彻底抹除踪迹，有意引诱追兵一路深入密林，远离人族坊镇的势力范围。一旦脱离坊镇的管控边界，就算在此爆发冲突，镇卫主力驰援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奔行约莫半个时辰，山势缓缓抬升，那块灰黑色巨大山岩终于出现在视野前方。山岩自山体向外探出，下方就是蜿蜒曲折的进山小径，岩顶矮丛茂密，藏身其中，下方之人极难察觉。
李逍遥脚下一转，踩着凸起的岩石与丛生藤蔓，手脚并用，悄无声息攀上岩顶。他俯身卧倒，身体埋入矮树丛之间，心念一动，隙空之中的狙击枪凭空出现在身前落叶之上。
枪身沉稳厚重，光学瞄准镜表面凝着一层冷冽微光。他指尖快速检查枪械部件，装填弹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稳住身躯，放缓呼吸，平复心跳，将瞄准镜缓缓对准下方林间小径。
不多时，两道青灰身影穿过层层林木，落入瞄准镜视野，正是一路尾随而来的两名镇卫暗哨。二人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脚步放轻，目光来回扫视四周林木，提防潜藏的荒兽，注意力大半放在前路，完全没有料到高处山岩之上，已经有一件致命杀器锁定了这片区域。
“奇怪，方才地面的踪迹到此处，痕迹变淡了。”左侧镇卫眉头紧锁，停下脚步低头打量落叶层，低声开口，“莫非他察觉到我们尾随，刻意抹除踪迹，绕向旁边岔路了？”
另一人环顾四周连绵山林，神色凝重：“这片林子岔路繁多，一旦跟丢，回去难以向头领复命。分头仔细搜寻，他修为低微，就算懂得隐匿，也走不远。”
二人分开站位，左右散开，沿着小径两侧向前探查，一步步走入开阔地带，恰好踏入狙击枪的最佳射程之内。
岩顶，李逍遥稳住枪身，十字准星刻意避开头颅心口等致命要害，稳稳锁定左侧镇卫的肩头。只击碎筋骨，废掉追击能力，不取性命。
指尖轻轻扣下扳机。
沉闷的枪响在树丛之间炸开，声响被山体、林木层层吸纳，向外扩散的范围有限。子弹撕裂空气，瞬息飞越数十丈距离，精准命中那人肩头。
“嘭！”
剧烈的冲击骤然爆发，这名镇卫闷哼一声，身躯猛地剧烈一晃，肩头血肉迸裂，骨骼碎裂。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掀翻在地，腰间长刀脱手滚落，埋进厚厚的落叶堆。他低头惊骇地望向肩头伤口，细小的弹孔向内崩裂，体内灵气瞬间紊乱溃散，整条手臂麻木无力，再也无法提劲持兵。
“遇袭！”
另一侧同伴心神骤惊，身形立刻向粗壮树干后方急闪，灵气快速运转，体表浮起一层淡淡的护身灵光，同时四下扫视整片山林，寻找偷袭者的方位。林间寂静，没有术法迸发的耀眼光华，没有修士冲锋的脚步声，那一击仿佛凭空自虚空降临。
“在高处山岩！”受伤的镇卫咬牙强忍剧痛，抬手指向岩顶，声音嘶哑。
剩下那名镇卫立刻抬眼，目光穿透枝叶缝隙，朝着山岩顶端搜寻。
李逍遥快速拉动枪栓，第二发子弹入膛，准星平移，锁定此人小腿骨。
又是一声低沉枪响。
子弹穿透枝叶，狠狠砸在小腿之上。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传来，这名镇卫一声痛呼，重心失衡，重重跪倒在落叶之中。体表护身灵光堪堪抵挡一瞬，便被弹头裹挟的巨大动能击穿，这类修士依靠灵气凝聚的护罩，根本抵御不了这种从未见过的攻击。
短短两枪，两名追踪暗哨双双倒地，丧失追击能力。二人伏在落叶之上，剧痛撕扯躯体，强行调动灵气稳住伤势，目光死死锁定山岩顶端，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连续三日监视，他们始终认定，此人仅有微薄修为，只依靠一件一次性宝物自保。可眼前这远距离诡异攻击，威力骇人，能够接连出手重创两名引气中境修士，绝非一次性消耗器物能够做到。
李逍遥伏在岩顶，没有继续扣动扳机。他目光扫过下方二人，确认伤势虽重，但不会立刻殒命，便收回目光。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杀人的打算，仅仅是打断这场无休止的追踪。
但撤离的念头刚起，远处林间传来急促破空之声，数道青衫身影踏树奔来。为首之人，正是当初在云栖栈大堂审问他的镇卫头领，身后跟着四名镇卫，循着传讯玉符传来的方位火速驰援。
头领远远望见倒地的两名属下，面色骤然沉下，目光瞬间锁定山岩，高声喝喊，声音穿透林间薄雾：“贼人藏于岩上！布合围阵，生擒目标！”
四名镇卫立刻分散开来，分多路向着山岩陡坡包抄，灵气翻涌，掌心酝酿术法，飞剑、短矛类法器寒光闪烁，封锁岩顶所有退路。
李逍遥眉头微蹙。
对方依旧只是奉命围捕，并非劫掠害命的恶徒，依旧不能痛下杀手。可眼下被数人合围，必须打乱对方阵型，撕开脱身的空隙。他收起狙击枪，心念一动，突击步枪出现在手边，同时摸出数枚破片手雷。
等到几人冲到岩下陡坡，距离拉近，李逍遥接连拔下保险销，手雷顺着倾斜的坡面滚落下去。
轰隆！轰隆！
接连两声爆炸，土石、断枝四下飞溅，狂暴气浪席卷整片坡面。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推得众人脚步踉跄，体表护身灵光剧烈震颤，不少人被飞溅碎石擦伤，原本有序的合围阵型瞬间溃散，攻势被迫停滞。
手雷刻意投向人群外围，依靠冲击波与碎石阻滞众人，刻意避开要害，不以杀伤为目的。
“分散规避！切勿扎堆！”头领厉声怒吼，全力催动灵气护住周身，眼底满是深深的震撼。
趁着对方阵型大乱，无暇重新组织合围的短暂空隙，李逍遥不再停留，转身从山岩后侧陡峭崖壁跃下，一头扎入更深的大荒群山。参天林木层层叠叠，转眼之间，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山岩之下，一片狼藉。几名镇卫喘息着稳住身形，望着林海深处消失的背影，心绪翻涌。
此人手段诡异莫测，出手极有分寸，明明拥有一击重创修士的力量，却刻意留手，只废战力不取性命。这份克制，远比肆无忌惮的杀伐更让人忌惮。
头领快步走到两名重伤属下身旁，仔细查看伤势，神色凝重。
“此人手段诡异莫测，虽留手不杀，但不可小觑。不要再贸然深入大荒腹地追击，先行返回坊镇，将此事完整上报。”
山风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幽深的大荒山林向远方无限延伸。李逍遥一路不停，向着大荒腹地持续前行。
他心中定下准则，若是遇上主动拦路夺宝、行凶害人的歹人，无需这般留手。但对于秉公履职、奉命办案的镇卫，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密林深处，地势愈发起伏，草木愈发荒芜。他清楚，离开坊镇的监视，仅仅是摆脱了一桩麻烦。大荒广袤无边，藏着无数亡命修士与凶蛮妖兽，前路之中，危机只会越来越密集。他放缓脚步，借着林木掩护稳步远行，目光在四周山林间来回扫查，打算寻一处隐蔽山谷暂作休整，清点弹药，复盘方才交手的得失，同时思索后续该如何避开坊镇向外扩散的搜捕。
镇卫头领回到坊镇之后，还要继续处理巷中那两名惯匪的案子。歹人虽重伤，口供依旧没有改口，想要将多年积案一并敲定，依旧需要耗费大量功夫搜集佐证。可眼下李逍遥遁入大荒，这件案子又多出一层变数，后续风波，远未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