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20章 岸上的锁孔
指尖触及黑雨伞伞柄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直钻心底。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浓烈的水腥味和腐殖质的恶臭灌入鼻腔。我听到耳边传来沉闷的水声,咕噜噜的,像是有人在水下绝望地吐着气泡。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胸腔闷得发痛。
视线被浑浊的黑水淹没。
幽暗的水底,周小鱼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像一片凋零的树叶般拼命向上挣扎。她的脚踝上,死死缠着一圈粗重的生锈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更深的淤泥里,任凭她怎么蹬踹,都纹丝不动。铁锈磨破了她的皮肤,黑色的水晕开一丝丝暗红。
水面上方透下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她求生的方向。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片光晕时,淤泥深处突然伸出一双惨白浮肿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将她狠狠拖向无底的深渊。
“啊——”
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腥臭的泥水味,让我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苏老板,您怎么了?”周深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递过一张纸巾,双手微微发抖,“您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那把伞有什么问题?”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抬眼看向他。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眼眶深陷,胡茬凌乱,憔悴得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周先生,”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这把伞,沾了很深的水气。”
“水气?”周深愣了一下,“小鱼她……是在水库出的事。”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但伞里的水气,比水库的更深。”
“周先生,”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周小鱼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意外落水。”
周深递纸巾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煞白:“苏老板,您……您说什么?小鱼是突发心衰,在浴缸里……”
“她脚踝上缠着铁链。”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铁链是从岸上锁死的,另一端拴在水底的石头上。她不是自己下去的,她是被拖下去的。而且,水底有东西抓着她。”
周深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陈列架上。几件寿衣模型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闪躲,不敢看我的眼睛,“打捞上来的时候,小鱼身上只有那条白裙子,脚上干干净净!警察也说是意外……”
“警察看不到执念里的东西,但我能看到。”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周先生,你隐瞒了什么?”
看着周深惨白的脸,我的思绪却有一瞬间的飘远。
柜台上,那个年轻女孩带走相机后留下的那块绒布还微微凹陷着。几个小时前,那里还放着一台卡壳的双反相机,藏着一个女人二十四年的等待与痴念。
母亲用剪断的底片,守住了丈夫回来的秘密;女儿用半生的委屈,换来了父亲没有抛弃她的真相。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不是白等。等到的不是人,是真相。真相本身就是最好的重逢。
哪怕这真相带着血泪,哪怕它证明死者已矣,但至少,活着的人不用再在虚无的猜疑中自我折磨。这就是“拾光”存在的意义,把那些扭曲的、痛苦的执念,还原成能让人释怀的答案。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柜台底下。
那个挂着锈锁的旧木箱静静地待在阴影里,锁舌处似乎比昨天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我下意识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箱底,把那点泛酸的念头压回心底。不到时候,不开。
“周先生,”我收回思绪,目光重新锁定周深,“行规是只传话,不替人做决定。但如果你隐瞒死因,她的执念就永远散不了。那把伞里的水,迟早会漫出来,把你拖进她死前的水里。”
周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把黑雨伞,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与绝望。店里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而怪异。
良久,他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我瞒不住……我根本瞒不住……”周深崩溃地滑坐在椅子上,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小鱼确实是在南郊水库溺亡的。但警察说是意外,说她去水边洗衣服,不小心滑倒了。”
“铁链呢?”我追问。
“警察没看到铁链!”周深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打捞上来的时候,小鱼脚上干干净净!可你……你却说她脚踝上有铁链?”
“我看到的碎片,不会错。”我看着他,“那铁链上,有生锈的血迹。而且,锁孔是在岸上的。”
周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那天晚上,小鱼去水库,是为了找当年失踪的支教老师的遗物。”周深的声音抖得厉害,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她在水底摸到了一个铁盒子,可当她浮上来的时候,腿就被铁链锁住了。”
“是谁锁的?”
“我赶到岸上的时候,只看到有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影往山里跑。”周深绝望地抓着头发,“我跳下水去解链子,可那锁是死扣,根本解不开!等我找来工具剪断铁链,小鱼已经……”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警察查了现场,”我冷冷地说,“铁链上只有小鱼的指纹。锁孔里,没有别人的痕迹。所以警察认定,那是她自己带下去的。”
“对……对!”周深突然激动起来,死死抓住柜台边缘,指关节泛白,“警察说小鱼可能是想自杀!可我知道不是!小鱼那天明明很高兴,她说她快找到那个老师的日记了,她怎么可能自杀!”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苏老板,你看到的铁链,锁孔是在岸上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周深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因为那个在岸上锁链子的人,是我妻子。”他一字一顿地说,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可她在小鱼落水前一个月,就已经车祸烧成灰了。苏老板,水底抓着小鱼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