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21章 伞骨上的那句抱歉
周深是被一场秋雨逼进店里的。
他推门时风铃乱响,四十来岁的人,半边肩膀淋得透湿,手里却死死护着一把收拢的黑伞,没让它沾着一滴雨。那伞很旧,伞面洗得发灰,靠近伞尖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裂口,用黑线仔细缝过。
桂姨从后院探了一下头,看了那人的脸色,又悄悄退了回去。她端了碗姜茶搁在我手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身上的湿气重,心更湿。”便把柜台留给了我。
我做这行,见过太多抱着遗物进门的人。真正放不下的,往往不是死者,是活着的那个——他们总在某句话、某个没回头的早晨上,反复地磨自己。眼前这个男人,眼里就有这样一种东西,磨了不止一天两天。
“请问,”他声音哑,“这儿能看……死人留下的东西吗?”
“能。”我给他拉了凳子,“先把湿外套脱了,喝口热的。”
他摇头,把那把黑伞横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伞柄上停了很久,才松开。
“我闺女的。”他说,“她叫周小鱼,走的时候十七。”
我没有催他。给他倒的热水在桌上冒着白气,他盯着那点气,像盯着一截快要断掉的线头。
“三年前,九月,也是这么个雨天。”周深开口很慢,“她放学没回家。第二天清早,有人在南郊水库看见她的书包。人是三天后捞上来的。”
他闭了闭眼。
“警察说是失足。那几天下雨,岸边滑。可我心里过不去——那天早上我们吵了一架。”
“吵什么?”
“她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周深的喉结动了动,“那天她跟我说,不想念高三了,想退学去打工,说看着我太累。我一听就火了,说了重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说,我累死累活供你,你就这么不争气。我说,你要敢退学,就别认我这个爸。”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屋檐上。
“她摔门走的。”周深捂住脸,“我当时想,让她冷静一天,晚上回来就好了。结果她没回来。”
这个硬撑了三年的男人,肩膀开始抖。
“我就想知道一句。”他从指缝里看我,眼睛通红,“她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恨我?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爸,心里只认她念不念书,不认她这个人?”
我戴上手套,指尖落在那把黑伞上。
“行规先说清楚。”我看着他,“我只看,不替她拿主意,东西最后还是你的。看见什么,我原原本本告诉你。”
“你看。”他用力点头,“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我握住冰凉的伞柄,轻轻把伞撑开了一寸。
轰——
没有雨声,先涌上来的是一种又急又怕的心跳,像有人在雨里跑得喘不上气。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三年前的南郊水库。天阴着,雨丝斜斜地打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小坑。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沿着岸边往下走,正是十七岁的周小鱼。
她背着书包,怀里抱着那把黑伞,没有打,就那么抱着。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可她不是来寻死的——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岸边的石头,像在找什么。
“妈。”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前蹲下,声音很轻,“我又来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罐。罐子不大,用红布包着。
“爸他不知道。”她把瓷罐抱在膝头,对着水面说话,“他要是知道,肯定又得难受。妈,你临终不是说,想回南边,想把骨灰撒回你老家那条河吗?我查了,咱这儿的水,最后都是往南边流的。”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眼泪。
“我就替你,撒在这儿。等水流啊流,就把你送回老家了。”
我心里一酸。
原来如此。这女孩抱着母亲的骨灰,想替母亲完成最后的心愿。她和父亲吵完架,心里委屈,却没忘了妈妈。
她打开瓷罐,双手捧着,走到岸边那块倾斜的青石上。雨水把石面打得又湿又滑。她小心翼翼地探身,想把骨灰撒进水里。
就在这时,怀里的黑伞滑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水边趔趄。我看见她慌乱中一把抓住了岸边长出来的一丛灌木,另一只手还死死护着那个瓷罐。
“别怕,别怕。”她自己对自己说,声音发抖。
可雨越下越大,泥水顺着青石往下淌。她试着站稳,鞋底却在青苔上打了滑。
在她滑下去的最后一瞬,我清晰地看见她的脸。
那上面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对死的恐惧。
是一种来不及说出口的惊慌和懊悔——她张了张嘴,朝着岸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喊出了两个字。
“爸——”
水面合拢,雨声重新盖过一切。
我猛地收住手,伞在柜台上轻轻晃。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周深紧张地看着我,整个人僵在凳子上。
“看见了?”他声音发颤。
我稳了稳心神,没有立刻回答那句他最怕听的话。
“周先生,”我看着他,“小鱼她不恨你。那天她去水库,不是想不开,是去给她妈妈撒骨灰的。”
周深愣住了。
“她妈妈临终想回南边老家,她一直记着。”我说,“她知道你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更难受,就瞒着你,一个人去了。”
我把那把黑伞往他面前推了推。
“她是在岸边撒骨灰的时候,石头滑,出的意外。”我轻声说,“她掉下去之前,喊的是'爸'。”
周深死死盯着那把伞,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喊你,不是怪你。”我说,“是没来得及跟你说——她那天摔门走了以后,就已经后悔了。”
我走过去,把那把黑伞轻轻合上,放在他手边。
“周先生,这伞,是她给你留着的。”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下雨天,她惦记你出门没人送伞。”我说,“这伞缝过、补过,还能用。你打着它,就像她还在你身边,还能跟你说上话。”
周深颤抖着伸出手,把那把旧伞抱进怀里,像抱住了十七岁的女儿。
“爸知道了。”他哽咽着,一遍一遍地说,“小鱼,爸知道了……”
“爸不怪你退学的事。”他喃喃道,“爸只要你回来。”
这个忍了三年的父亲,终于伏在柜台上,失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