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逸尘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牢牢定格在指尖沁人的微凉,还有那双盛满万般离愁与惦念的眼眸之中,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双眼,沉沉昏睡过去。
清念璃静静蹲坐一旁,凝望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抬手轻柔拭去他脸颊沾染的尘土与血痕,始终默然不语。周身环绕的银白柔光徐徐舒展,拆作漫天细碎星点,飘荡在混沌晚风之中,缓缓消融于周遭虚空。
识海中的风倾雪松了口气,“方才实在太过凶险,还好姐姐思虑周全,抹去了夫君对我们的记忆。倘若这份时序纠葛就此留存,后患无穷。”
风倾雪话音刚落,识海之中骤然被一股沉静却霸道的神识牢牢禁锢。
“姐姐,你做什么?”
清念璃立在原地,虚空残光散尽,望着远处浩瀚死寂的混沌深处,“姐姐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话音未落,她身形凌空而起,白衣掠过长空,径直朝着混沌核心疾驰而去。
她终究是逆天入局了。
暗中助鸿钧、罗睺稳固封印,硬生生拖延了大恐怖出世的时机,更是赌上自身时序本源,与诸天最可怖的混沌存在立下万年赌约。
为他换来万年成长之机。
也正因这般肆无忌惮篡改鸿蒙定数、逆道而行,彻底触怒大道,引下足以碾碎道主的时序天罚。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那本该与她、与君逸尘不死不休的混沌大恐怖,竟在雷劫落顶的刹那,出手替她挡去七成天罚,自斩万古本源,护她一命。
思绪翻涌间,喉头骤然一甜。
清念璃身形一晃,重重踉跄几步,单膝跪在混沌焦土之上,大口金血喷涌而出,染了身前素白衣襟。
剧痛席卷神魂,可她却怔怔僵在原地,心口五味杂陈,万般纠葛缠成死结。
她该恨他。
恨他诞生无序、祸乱诸天,恨它搅动万古烽烟浩劫,搅碎世间安稳;恨它硬生生拆散阖家团圆,夺去自己双亲,更恨它间接令独子君续缘陨落,亲手断送了自己孩儿的性命。
它是一切不幸的元凶,亦是自己此生不共戴天的头号仇敌。
可此刻,那一瞬间的偏袒、那一句无人逼迫的成全、那一份异类之间的惺惺相惜,让她骤然读懂了君逸尘曾经说过的话。
他与大恐怖,本是同一种底色。
皆为天地异类,皆被诸天排斥,皆生来便被宿命冠以不详,在众生的唾弃与忌惮里,孤身独行万古。
“或许……你并没有那么可怕。”
这句轻语落于死寂的混沌核心,瞬间让一旁镇守封印的鸿钧与罗睺齐齐怔住。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翻涌的难以置信。
巨石之上翻涌的浊液骤然凝滞,大恐怖亦是彻底愣神,空洞的眼窝凝望着她,亘古不变的漠然与戏谑尽数褪去。
良久,低沉的嗤笑缓缓响彻虚空,褪去了所有暴戾戾气,只剩几分荒诞与新奇:“你倒是第一个,敢说神不可怕的生灵。”
清念璃撑着孱弱的身躯,“我知你如何诞生。生于规则的裂隙,长于无序的混沌,自诞生起便被诸天视作异数,视作灾厄。”
“若是你并非生而被视为不详,若是你诞生之初,遇见的不是排斥与隔绝……若是你的人生像帝鸿那样有幸得遇师父那般.....或许,我们不会是敌人。”
一语落罢,整片混沌核心陷入死寂。
翻涌不息的混沌气流悄然屏息,肆虐天地的无序之力尽数沉寂,唯有沉沉威压笼罩四方。
漫长沉寂过后,大恐怖的声音缓缓回荡,褪去癫狂,只剩沉凝:“万年之期已立,神便在此静候。别让神失望。”
清念璃未曾多言,敛去眼底万般心绪,握紧手中长剑。
周身银辉缓缓萦绕裹住身形,虚空裂开狭长的时序通道,她转身便欲踏入。
“丫头,等等。”
突兀的出声,骤然打破死寂。
清念璃脚步一顿,白衣身姿静立虚空,缓缓回身,“你还有什么事?”
“神虽看不透你的来历,却能感觉到,你跨越时间长河,不惜逆天受罚,全是为了帝鸿。”
大恐怖的声音低沉晦涩,带着万古未解的困惑,“为了他赌上自己的性命,甚至损耗本源,值吗?神不理解,他为何值得你这般付出?”
清念璃眸光轻轻微动,满腹酸涩与执念皆敛于眼底,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意:“你一直玩弄人性,惯于放大世间的恶,自然不会懂,人性中的光!”
大恐怖闻言生出几分兴致,周身浊液微微翻涌,带着纯粹的探究:“神不懂?难道人性不自私?为了一己之欲,兄弟阋墙,师徒反目,为了活下去,甚至能践踏一切规则,背弃所有情谊!这便是你口中值得守护的人性?”
“你说的没错。”
清念璃坦然颔首,“人性本就自私,为了活下去,可以卑微如尘,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背弃同胞苟延残喘。”
她抬眸远眺,目光穿透层层混沌壁垒、跨越万古岁月,精准落于那个尚且负重成长、历经万难的君逸尘身上,字字铿锵:
“但....恐惧是生灵的本能,可勇气,是生灵的赞歌。自私是人性的底色,可在这底色之上,还有更耀眼的东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是愿意为他人舍弃自身的决绝,是哪怕身陷绝境,也不肯熄灭的一点星火。”
“这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爱!”
清亮嗓音响彻整片混沌核心,震散周遭沉沉晦暗:“爱能让弱小者并肩而立,能让破碎的灵魂重新凝聚,更能在绝境里催生出希望!希望能在黑暗里劈开一道光,能让蝼蚁也敢仰望苍穹。这两种力量相生相伴,看似柔软,却能跨越时间,穿透生死,是一旦汇聚成洪流,便是连你这混沌孕育的恐怖,也能彻底战胜的力量!”
“爱.....”
大恐怖低声喃喃重复二字,固化万古的混沌意志剧烈起伏,浊液凝成的躯体第一次泛起真切的情绪波动。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白衣身影,探究愈发浓重:“所以,你爱帝鸿,才不惜逆天而行,赌上性命也要护他?”
“是!”
清念璃话音刚落,识海之中被禁锢的风倾雪骤然冲破桎梏,瞬间夺过肉身掌控权。
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炽热又执拗的坚定,声线清冽凌厉,与方才清念璃的温润音色截然重合相融:“我们爱他,所以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愿为他护道,替他扫平前路荆棘,完成他的理想,直到他成长到与你势均力敌的那天!”
大恐怖猛地一震,周身浊液疯狂剧烈翻涌,空洞的眼窝骤然收缩,满心困惑尽数消散,只剩极致的惊诧与浓烈的兴致:“你们……原来是二位一体……”
它恍然顿悟,低声玩味感慨:“怪不得受了这么重的天罚,还能瞬间站稳……原来是一个神魂耗损,另一个便悄然补位,竟能将神魂运转到这般地步……有趣,真是有趣!”
沉吟片刻,大恐怖的语气彻底褪去戏谑,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神很欣赏你们。神会信守与你们的承诺,万年之内,绝不主动破封。”
它话锋一转,孔洞的眼窝闪过一抹诡谲幽光:“不过在此之前——”
话音未落,磅礴浩瀚的混沌之力自巨石汹涌席卷而出,化作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浪潮,瞬间包裹住鸿钧与罗睺。
二人骤然头脑眩晕,周身仙魔之力被尽数禁锢,身躯僵立虚空,眼底清明渐渐褪去,陷入茫然。方才与白衣仙子相遇、对峙、结盟的所有画面,正飞速从识海中剥离、消散。
清念璃与风倾雪共占的肉身静静伫立,默然看着这一切,未曾出手阻拦。
大恐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语气平淡通透:“你与这条时间线交集过深,扰乱了鸿蒙固有因果,于你大忌无益。神替你抹去他们关于你的所有记忆,从今往后,他们只会恪守本心,镇守封印、看管于我,尽心护佑这个时代的帝鸿平安成长。”
它带着一丝遥遥可期的期待,缓缓道:“回到你的时间线好生休养吧。神很期待,与未来的你,还有未来的帝鸿,真正对峙相遇的那天。”
风倾雪眸光微淡,望着已然茫然懵懂的鸿钧、罗睺,又看向被锁链封禁的巨石,缓缓颔首。
周身银辉骤然炽盛绽放,虚空撕裂一道狭长的时序缝隙,时间长河滔滔的浪涛声隐约回荡其间。
她足尖轻点虚空,一身素白身影化作流光,纵身跃入缝隙,转瞬彻底消散在死寂的混沌核心之中。
时序裂隙缓缓闭合,时间长河的异象徐徐褪去。
下一瞬,鸿钧与罗睺身躯同时一震,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神志彻底清明。
罗睺甩了甩昏沉的脑袋,魔气翻涌,语气带着惯有的桀骜:“刚刚发生了什么,这家伙是不是安分了?老鸿!我就说了!凭咱俩的本事,耗也能把这破石头耗死!!”
鸿钧眉头微蹙,紧握着手中荡魔剑,“此獠底蕴莫测,虽暂时沉寂,却绝非彻底落败。你我不可松懈,加把劲稳固封印,务必将它永久困死,绝不能让它挣脱桎梏、祸乱诸天!”
话音落,两人周身仙魔之力轰然暴涨,诛仙四剑、荡魔剑、灭魔戟与弑神枪交相辉映,织成一层更为璀璨坚固的攻防光幕,死死镇压着中央的巨石封印。
被锁链禁锢的巨石之内,大恐怖心底漠然轻笑一声:两个白痴。
顷刻之间,巨石周身躁动的浊液彻底沉寂,翻涌的混沌之气全然平息,三道金色锁链稳稳缚住石身,整片混沌核心归于死寂,宛若真的被仙魔二祖彻底镇压,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