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从西巷永安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过半。
她翻过后院矮墙,落地时脚踝微微一崴,扶住墙根缓了两息。掌心那道被碎瓦划破的口子又渗出血来,她拿绢子随意缠了两圈,没当回事。
刚走到书房外的回廊,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面无声闪出,挡在她面前。
沈惊鸿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了袖中那枚银戒指。
"小姐。"
是影子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什么事?"
"九爷在书房等您。还有一个人。"
"谁?"
影子没答,侧身让开廊道。沈惊鸿皱了皱眉,抬步往前走。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平稳悠长,是顾九霄;另一个偏快,像是受了伤,呼吸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浊气。
她推门进去。
顾九霄坐在轮椅上,面前站着一个人,背对门口,一身黑衣,肩头洇着一片深色——血。那人听见门响,侧过半张脸,蒙面黑布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狭长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常人深,像浸在墨里的琉璃珠子。
沈惊鸿第一反应是——这双眼睛她见过。在哪里?她脑子飞快翻找,却一时对不上号。不是顾九霄身边的人,不是赵经纶的手下,也不是柳姨娘那边的。
"坐。"顾九霄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黑衣人转过身来,正面朝向她。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扣。
铜扣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羽翼线条极细,做工精良。背面是一个数字——3。
沈惊鸿盯着那只鸟看了两息。
"这是……"她抬头看向顾九霄。
顾九霄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小姐,今晚西巷永安堂,有人盯上你了。"
沈惊鸿眉心一跳:"谁?"
"永安堂后巷,你翻墙出来之后,墙根底下蹲了一个人。右脚微跛,左手缺小指,耳后有一颗红痣。"
沈惊鸿呼吸一滞。
雷三。
她今晚在永安堂账册上看到的那个名字——进货量最大的买家,赵经纶的贴身保镖。
"他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晚了一刻钟。"黑衣人说,"你在药铺后院翻账册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后巷了。你翻墙出来,他跟了半条街,被我截住了。"
"截住了?"
"没杀。打晕了,绑在巷子尽头的枯井边,天亮之前醒不过来。"
沈惊鸿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永安堂?"
黑衣人没回答,看了顾九霄一眼。
顾九霄说:"影子盯了你一路。这人是我派去接应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沈惊鸿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子上渗出来的血迹。
"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才说:"九爷的人。"
"九爷的人我见过不少。影子、小郑、前院那几个护院——你不是他们任何一个。"
"是。"黑衣人承认,"不是他们。"
"那你是哪路的?"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久一些,久到沈惊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以前不是。"他终于说,"以前……是另外一路的。"
"什么意思?"
顾九霄开口了:"惊鸿,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对你没好处。"顾九霄看着她,烛光里那双眸子深得像夜潭,"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今晚救了你一命。雷三如果跟到你回府,以他的身手,你带伤的状态下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惊鸿咬了咬下唇。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瞒着。前世做镇国长公主的时候,她手里掌握的信息永远比任何人多。现在倒好,嫁过来才一个月,身边全是秘密。
"行。"她站起来,"不说就不说。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雷三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永安堂后巷?"
黑衣人说:"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今晚有人会去查账册。他来堵人。"
"谁递的消息?"
"永安堂掌柜。"
沈惊鸿冷笑了一声:"果然。掌柜的是赵经纶的人。"
"不止。"黑衣人从袖中又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这是我从雷三身上搜出来的。你看看。"
她展开。是一张货单,上面列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和数量:
醉仙草——十斤。
曼陀罗花——五斤。
乌头碱——三两。
牵机毒——一两。
沈惊鸿盯着那张货单,手指慢慢收紧。
"这些毒药……"她声音发紧,"是要用在谁身上?"
黑衣人摇头:"不知道。但货单背面有日期。"
她翻过来看。
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三日后,东郊。"
东郊。
东郊别院。
沈惊鸿和顾九霄对视了一眼。
"三天后。"她重复了一遍,"三天后东郊别院有什么事?"
顾九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地契。"他说,"三天后,地契过户。"
沈惊鸿想起来了。东郊别院的地契一直在柳姨娘手里,她前几天刚从中馈账房里查到,地契原主人是霍振山,三年前死于人为纵火。现在地契要正式过户到顾家名下——
"有人要在过户当天动手。"她沉声道。
黑衣人点头:"看货单上的分量,够毒死一院子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沈惊鸿把货单折好收进袖中,看着黑衣人:"你今晚救了我,我记着。但你到底是谁——总有一天我要知道。"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像是默认了。
顾九霄说:"三号,你先回去。"
三号。
他叫三号。
沈惊鸿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但没追问。
黑衣人——三号——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沈惊鸿走过去,把窗户合上。
"三天。"她背对着顾九霄说,"三天后东郊别院地契过户,赵经纶要动手。"
"嗯。"
"我们怎么办?"
"你查你的账册,我布我的局。"顾九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有一件事——从今晚起,你出门必须带人。"
"带谁?"
"影子不够。我再给你加一个。"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惊鸿转过身来,看着他。
烛光里,顾九霄坐在轮椅上,双手搁在扶手上,姿态松弛,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读不懂。
"顾九霄。"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瞒我的事,比我想象的多。"
他没否认。
"是。"
"什么时候告诉我?"
"该你知道的时候。"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行。那就三天后见分晓。"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那个三号——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没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