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沈惊鸿算着日子,从永安堂那晚回来后,她把府里能翻的账本全翻了一遍。中馈账房里关于东郊别院的记录只有薄薄几页——地契编号、购置年份、原主人姓名。原主人那一栏写着"霍振山",后面跟了四个字:"已故,无嗣。"
已故。无嗣。
三年前的一场大火,把东郊别院连同霍振山一起烧了个干净。这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觉得奇怪——霍振山做军火买卖,仇家多的是,死在大火里算是善终。
但沈惊鸿不这么想。
她坐在中馈正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左边是顾北辰生前经手的内库总账,中间是柳姨娘掌权期间的中馈流水,右边是她自己接手后重新立的明细。
三本账册里,东郊别院出现的频率不一样。
顾北辰时期,东郊别院每年有固定的修缮支出,数目不大,但从未断过。柳姨娘时期,修缮支出骤降为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笔"封园费"——每年二十两,注明"雇人看守,防止闲人进入"。
二十两雇人看守一座占地七亩的别院?
沈惊鸿冷笑。
她把这笔账用朱笔圈了,合上账本,起身往外走。
"小郑。"
小郑从廊下闪出来:"少奶奶。"
"备车。去东郊别院。"
"现在?"
"现在。"
——
东郊别院在京城东门外五里,原本是一处荒废的军屯驻地,霍振山三年前买下来改建成了私宅。别院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外围有一道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
沈惊鸿的马车到的时候,日头偏西。
守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驼背,左眼有翳。看见马车,他慢吞吞从门房里挪出来,眯着眼打量。
"哪位的车?"
"顾府的。"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堆出笑:"是少奶奶?柳姨娘前阵子交代过,说地契要过户,让我好生照看着。"
"柳姨娘交代的?"沈惊鸿下车,站在台阶下看他,"她什么时候交代的?"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说地契要从她名下转到少奶奶您手里,让我到时候开门配合。"
一个多月前。
那时候柳姨娘还在掌中馈,还没被逐出祠堂。
沈惊鸿没再问,抬步往里走。小郑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
别院进了大门是前庭,种了几棵槐树,树底下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穿过前庭是二门,二门里头是正厅——
沈惊鸿的脚步顿住了。
正厅的门锁是新的。铜锁,鎏金,和她前天在永安堂账册上看到的那批"配锁"的型号一模一样。
"孙伯。"她回头叫老头。
"哎,少奶奶。"
"这门锁什么时候换的?"
老头挠了挠头:"换了……有段日子了。大概是去年冬天?具体记不清了。"
"去年冬天。"沈惊鸿重复了一遍,"谁换的?"
"柳姨娘派翠缕送来的锁,说原来的锁锈了,换把新的。我一个看门的,哪懂这些,翠缕姑娘自己换的。"
翠缕。
柳姨娘的大丫鬟。
沈惊鸿走上台阶,蹲下来看那把锁。锁孔朝上,铜面光洁,没有锈迹。她伸手摸了摸锁身侧面——
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不是划痕,是刻上去的。像是一个符号,又像是半个字。她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个"雷"字的一半。
左边是"雨"字头,右边缺了。
雷三的"雷"。
沈惊鸿站起来,退后一步,环顾正厅。
正厅里摆着几张红木桌椅,落了厚厚一层灰。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她低头看地面——
有一块石板颜色不对。
周围的石板是青灰色,泛着水渍的暗纹。但正厅中央偏左的那块,颜色偏浅,像是后来换过的。
她蹲下去,用手指叩了叩那块石板。
声音是空的。
底下有东西。
"小郑,找根棍子来。"
小郑从院子里捡了一根槐树枝,递给她。沈惊鸿用树枝撬石板边缘,石板松动了,她两只手扣住边缘往上抬——
石板翻开了。
底下是一个方形的坑,约莫两尺见方,深约一尺。坑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
铁盒生锈了,但锁扣完好。沈惊鸿把盒子抱出来,放在桌上,用小郑的匕首撬开锁扣。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叠纸。
她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东郊别院的地契原件。上面盖着顺天府的大印,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二月初七——霍振山买下这处产业的那天。
第二张:一份买卖契约。霍振山从军需处购入一批"建材"的清单,清单上写的全是砖瓦木料,但数量和规格对不上——哪有人盖房子用三寸厚的钢板?
第三张:一张手绘的平面图。别院地下有夹层,正厅、东厢房、后院水井各有一个入口。
第四张——
沈惊鸿的手指停住了。
第四张是一封信。信纸泛黄,墨迹已经洇开了一些,但字迹还能辨认:
"振山吾兄:别院地下之物,务必妥善保管。夜枭将至,若事有不测,焚此信,毁入口。弟 赵 顿首。"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全名。只有一个"赵"字。
赵经纶。
沈惊鸿把信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霍振山和赵经纶三年前就有往来。东郊别院地下有夹层——夹层里藏的东西,赵经纶称之为"地下之物"。夜枭将至——夜枭。三号说的那个词。
她脑子里所有线头绞在一起。
"少奶奶?"小郑在旁边低声问,"这信……"
"收起来。"沈惊鸿把四张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石板盖回去。"
小郑把石板复位。沈惊鸿站在正厅中央,抬头看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是新的——是最近几个月有人爬上去过留下的。划痕的方向指向后院。
她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井沿上有一道磨损的凹槽——是绳子磨出来的,但磨损的方向不对。正常打水,绳子是垂直上下,磨出的凹槽应该是前后向的。这口井的凹槽是左右向的。
有人在井里做了手脚。
她探头往井里看。天色暗了,井底看不清,但隐约能看见井壁上有东西——不是砖,是金属。
"小郑,有火折子吗?"
小郑递上火折子,她吹亮了,举到井口往下照。
井壁下半段嵌着一圈铁环,铁环之间连着铁链,铁链通向井底深处。这不是一口普通的井——这是一条垂直通道。
通向下面的夹层。
沈惊鸿把火折子收回来,退开两步。
"孙伯。"她叫守门老头。
老头从前庭颠颠跑过来:"少奶奶,啥事?"
"这口井,平时有人打水吗?"
"不打。"老头摇头,"水苦,不能喝。柳姨娘说过,这井废了,不让用。"
"柳姨娘说的?"
"对。她来过两回,都是去年冬天来的,每次都在这井边站半天,也不知道看啥。"
去年冬天。换锁的时间。翠缕换的锁。
柳姨娘来井边站半天。
沈惊鸿脑子里那根线终于接上了——柳姨娘知道地下有东西。她换锁、来井边、派翠缕送锁,都是在确认地下通道的入口还安全。
而赵经纶给霍振山的信里说"夜枭将至"——夜枭是顾九霄的队伍。三年前顾九霄炸了入口,封死了地下夹层。现在地契要过户,赵经纶怕有人重新打开别院,所以派雷三来,带了毒药,打算在过户当天——
"小郑。"
"在。"
"回去之后,你去书房找九爷,就说四个字:井里有链。"
小郑点头,记下了。
沈惊鸿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转身往外走。
天已经全黑了。东郊的晚风刮过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作响。
马车里,她把铁盒子放在膝上,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夜枭将至。"
三年前的事,现在一件一件浮出水面。霍振山死了,地契到了柳姨娘手里,柳姨娘被逐出祠堂,地契要过户——每一步都在赵经纶的算计里。
而她沈惊鸿,替嫁进顾家才一个月,已经踩进了这个局的最深处。
马车颠了一下,她扶住车壁。
三天后地契过户。赵经纶要动手。她手里现在有地契原件、建材清单、平面图、赵经纶的亲笔信。
够了。
但还不够。
她需要知道地下夹层里到底藏了什么。
三号说"三日后东郊"——货单上的日期。雷三带了毒药要在过户当天动手。赵经纶怕的是什么?怕地契过户之后,新主人打开别院,发现地下夹层?
还是怕夹层里的东西被人看见?
沈惊鸿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回府。"她对车外说。
马车加快了速度,朝着顾府的方向驶去。
夜色里,东郊别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关进了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