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契过户的前一天，沈惊鸿没去东郊别院。
她坐在中馈正厅里，把从别院铁盒里翻出来的四样东西又看了一遍，然后叫来了小郑。
"去查一个人。"
"谁？"
"盛天钱庄的东家，赵经纶。"
小郑愣了一下："盛天钱庄？那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银号。少奶奶查他做什么？"
"查他三年前到现在的资金往来，重点是——有没有一笔钱跟霍振山有关。"
"霍振山……就是东郊别院那个原主？"
"对。"
小郑记下了，没再多问，转身出去。
沈惊鸿又坐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起身去了书房。
顾九霄不在。轮椅搁在窗边，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翻了一角。她走过去，看见书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明日过户，我不动。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字迹是顾九霄的，遒劲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刻意放缓。
沈惊鸿把纸条放回原处，退出来。
——
第二天，地契过户。
顺天府的文书一大早就送到了顾府门口，盖着官印，白纸黑字写着"东郊别院地契由柳氏如眉名下过户至顾氏嫡长孙媳沈氏惊鸿名下"。
柳姨娘没来。
她被逐出祠堂之后就搬去了后罩房，地契过户这种事，按规矩她不必到场，只需签字画押。签字是翠缕代劳的——翠缕捧着文书去后罩房，柳姨娘看了一眼，没说话，提笔签了。
沈惊鸿在花厅里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两遍，确认无误，收进袖中。
"翠缕。"她叫住要走的丫鬟。
"少奶奶？"
"柳姨娘昨晚睡得可好？"
翠缕低着头："回少奶奶，姨娘昨晚没睡。翻来覆去的，天亮才眯了一会儿。"
"是惦记地契？"
翠缕不说话。
沈惊鸿也没再问，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
过户手续办完，沈惊鸿没去东郊别院。
她去了西市。
盛天钱庄在西市最繁华的街面上，三进的铺面，门脸气派，伙计穿着统一的靛蓝长衫，见人进来就弯腰。
沈惊鸿没进去。她在街对面的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要了一壶龙井，看着盛天钱庄的大门。
进出的客人不少，有穿绸缎的富商，有骑马的武官，也有拎着布包的寻常百姓。盛天钱庄做的不只是大额存取，还做小额借贷——这是它能在短短五年里开遍京城的根本。
"少奶奶。"小郑从楼下上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查到了。"
"说。"
"赵经纶，三十二岁，原籍江南，五年前来到京城，开了第一家盛天钱庄。三年前——也就是霍振山死的那年——他的钱庄突然扩大了三倍，在城东、城南各开了一家分号。"
"钱从哪来的？"
"查不到。"小郑摇头，"账面上的说法是江南老家汇来的银子，但江南那边查过去，他老家根本没有大户。父母早亡，只有一个远房叔父，种地的。"
沈惊鸿端着茶杯，没喝。
"继续查。查他三年前有没有一笔大额的、来历不明的进账。"
"已经查了。有。"
"多少？"
"二十万两。"
沈惊鸿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一个白手起家的钱庄老板，三年前突然多了二十万两来历不明的银子——恰好是霍振山死的那年。
"银子进账的渠道？"
"通过几家药材行周转。名义上是药材采购款，但药材行的掌柜说，那批'药材'根本没到货。"
药材行。
永安堂也是药材行。
沈惊鸿放下茶杯，看着街对面盛天钱庄的招牌。黑底金字，写得龙飞凤舞，落款是一个"赵"字。
"小郑。"
"在。"
"去打听一下，盛天钱庄有没有往西南方向汇过款。时间不限，金额不限。"
小郑点头下去了。
沈惊鸿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她没动。
街对面，盛天钱庄的大门开了，出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石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面白无须，眉目清秀，看着倒像个读书人，不像个开钱庄的。
赵经纶。
沈惊鸿之前只在柳姨娘的绣屏后面远远见过一面，没看真切。今天正面一看，这个人长了一张让人放心的脸——温和、端正、笑起来应该很有亲和力。
他站在钱庄门口，跟掌柜说了两句话，然后上了门口等着的一顶青呢小轿，走了。
沈惊鸿盯着那顶小轿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温和端正。
这种人最危险。
她下楼结账，出了茶楼，沿着街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裱画铺子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字画——
然后她看见了那幅画。
不是字画，是一张裱好的地图。
京城城防图。
挂在裱画铺子的橱窗里，跟几幅山水画挤在一起，没人注意。
沈惊鸿推门进去。
"掌柜的，那张地图怎么卖？"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姑娘好眼力。那是前朝留下的旧图，不值什么钱，您要是喜欢，二两银子拿走。"
"前朝？"
"对，至少是二十年前的老东西了。现在城防早改了，这图就是个摆设。"
沈惊鸿掏出二两银子，买下了那张图。
回到府里，她把地图铺在书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仔细看。
图上标注了京城的城门、街道、水井、粮仓——还有一处，用红笔圈了出来。
东郊。
红圈的位置，不是东郊别院，是别院往东三百步的一处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军屯"。
军屯。
东郊别院的前身就是军屯驻地。
沈惊鸿的手指沿着红圈往南划，划到一条河道——通惠河。河道旁边也有一个标记，写着"码头"。
军火从西南运来，走水路到通惠河码头，上岸后走陆路运到东郊军屯——现在的东郊别院。
赵经纶的二十万两，通过药材行周转，实际上是在给这条运输线买单。
而霍振山，就是这条线的本地接头人。
霍振山死了，线没断。赵经纶找了新的本地代理人——
柳姨娘？
还是另有其人？
沈惊鸿把地图折好，收进抽屉。
窗外天色暗了。影子从檐角无声落下，单膝跪在窗外。
"小姐，九爷让您今晚别出门。"
"为什么？"
"东郊别院那边，有人动了。"
"谁？"
"雷三。带了一队人，天黑之前进了别院。"
沈惊鸿攥紧了手里的笔。
"几个人？"
"六个。加上雷三，七个。"
"带什么了？"
"箱子。小的看不见里面，但搬的时候很轻——不像金银，像纸。"
纸。
账册？文书？还是——
她想起铁盒里那封信。赵经纶写给霍振山的信，上面说"若事有不测，焚此信，毁入口"。
雷三今晚进别院，是要毁入口。
还是要把夹层里的东西转移走？
"影子。"
"在。"
"去盯着。别动手，别被发现。看他们干什么，出来之后往哪走。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沈惊鸿坐在书桌前，把地契文书从袖中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地契上盖着顺天府的大印，白纸黑字，东郊别院现在姓顾了。
但地底下藏的东西，可没那么容易过户。
她把地契收好，吹灭了灯。
今晚，东郊别院不会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