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州城西门外有一条臭水沟,沟上架着三块烂木板算是桥。过了桥是一片乱葬岗,坟包东倒西歪,野狗在里头刨食。没人会想到,乱葬岗正中央那座塌了顶的土地庙底下,藏着剑州最大的黑市入口。
沈渚寒是第三天夜里摸到这儿的。
他换了身灰布短打,断剑用草绳绑在背上,腰间别着沈不归给的那半块铁牌。凝意境已成,他的意收得住,走在路上普通人看他就是个寡言少年,探不出半点剑气。但他自己知道,腰轴那团热像封了火的炭,表面冷,里头烫着。
土地庙只剩三面断墙,供桌上堆着烂水果和发霉的供品。他按黑市老头说的,在供桌底下摸到一个铁环,用力一拉——
地面裂开一道缝,石阶向下延伸,空气里涌出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
他点了一根火折子,沿阶而下。石阶一共四十三级,每一级都磨得发亮,显然常年有人走。到了底部是一道拱门,门上挂着一盏青油灯,灯焰绿幽幽的,照得人脸发青。
拱门里面是个天然的溶洞,被人工拓宽过,洞壁凿出了一格一格的摊位。黑市不大,但五脏俱全。左边卖兵器的,刀枪剑戟堆了一地,大多有残缺,少数几把还带着血槽。右边卖药材和毒物的,瓶瓶罐罐里泡着说不清的东西,有个摊主正用镊子从罐子里夹出一条还在扭动的蜈蚣。中间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两旁的摊贩用沙哑的嗓音招呼客人,声音压得低,像怕被谁听见。
沈渚寒沿过道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他要找的不是兵器,是消息。黑市里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货,是摊贩嘴里的闲话。
走到最里头,靠洞壁根儿蹲着个干瘦老头,面前铺一块破羊皮,上面摆着几样东西:半截生锈的铜锁、一块刻了字的龟甲、一小袋不知道什么种子、还有一截断掉的剑尖。老头缩在阴影里,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
沈渚寒蹲下来,把铁牌往羊皮上一放。
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扫了眼铁牌,又扫了眼沈渚寒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咳嗽又像是笑的声响。
"沈家的?"
"是。"
"哪一支?"
"寒渚。"
老头彻底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发黄,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锐的光,像针尖。"寒渚沈氏不是灭了吗?"
"没灭干净。"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烟丝,点火,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苦艾味。"你爷爷是不是沈不归?"
沈渚寒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老头又吸了一口烟,"那老东西还活着?我听说他一条腿没了,躲在无归楼里装死。"
"前辈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老头嗤了一声,"三十年前剑州论剑,我跟他交过手。他用的不是剑,是烧火棍。一棍子把我从擂台上敲下去,门牙磕掉两颗。"他抬手摸了摸嘴,确实缺了两颗门牙。"从那以后我就再没上过擂台,改行蹲黑市了。"
沈渚寒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干脆直奔主题:"前辈,我来是想打听几件事。"
"说。"
"第一,无锋阁最近在剑州收了多少剑种?"
老头烟袋锅子在羊皮上敲了敲,磕出烟灰。"你问这个做什么?"
"晚辈也是被收的对象。"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掰着手指头数:"明面上,剑州城及周边六个县,过去三个月,无锋阁收了四十七个剑种。暗地里还有多少,谁也说不清。四十七个里头,活了十九个,死了二十八个。"
沈渚寒手指微微收紧。"死了二十八个?"
"对。剑种不是谁都能当的,资质不够的硬灌剑意,经脉爆裂,死得很快。"老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阁主亲自定的规矩——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但凡有点剑道天赋的少年,都被他们盯上了。"
"第二件事,"沈渚寒压低声音,"枯木堂怎么走?"
老头这次沉默得久了一些。他重新装了一锅烟,点火,吸了两口,才慢慢开口:"枯木堂不在剑州境内。往东,过夷陵,再走三百里,有一片枯木林。林子中间有个打铁铺,没火,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铺子里住着个老妪,姓柳,人称柳婆婆。她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朽木心。"老头吐出一口烟,"万年沉江木的芯子,被江底寒气浸了千年,又挨过雷劈,外头焦了,里头活着。是做活剑胚子最好的材料。你爷爷当年也去找过,没要,选了江底铁。但你不一样——你走的是'冻己'的路子,非活物不可。"
沈渚寒心头一震。老头知道的太多了。
"前辈怎么知道我走的是冻己的路子?"
老头指了指他腰间断剑。"剑身上那层霜,死剑结不出。你这霜带着活气,一呼一吸的。整个剑州,走这条路的,除了寒渚沈氏,没有第二家。"
沈渚寒深吸一口气,拱手:"多谢前辈指点。"
"别急着谢。"老头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插,"你以为无锋阁不知道你在找这些东西?黑市里至少有三个摊贩是无锋阁的眼线。你今晚进来,明天他们就知道了。你爷爷让你来,不是让你安全买东西的——是让你当诱饵。"
沈渚寒愣住。
"他故意让你露面,无锋阁的追兵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他好趁机脱身,或者做别的事。"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不归这老狐狸,一辈子都在算计。你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沈渚寒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他想起沈不归让他来黑市时的表情——平淡,甚至有点急切。想起老头说"三日期限"时,沈不归没有半点意外。想起闭关三天,沈不归寸步不离地守着,不是怕他出事,是怕他提前出关坏了计划。
"……他是我爷爷。"
"爷爷又怎样?"老头冷笑,"剑道上亲爹都能卖。你以为寒渚沈氏当年是怎么灭的?不是被无锋阁灭的,是自己人先动了手。"
沈渚寒握紧了拳头。断剑上的霜花微微颤动,像感应到了他心里的波动。
"前辈,第三件事。"
"说。"
"无锋阁阁主是谁?"
老头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蹲回阴影里,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只有烟袋锅子的火光一明一灭。"这个问题,黑市里没人敢答。答了的人,第二天就消失了。"
"前辈既然说了前两件,不差第三件。"
"第三件要加钱。"
沈渚寒摸了摸怀里,只有几块碎银子,是柳阿蛮塞给他的。他全掏出来,放在羊皮上。
老头看了一眼,摇头。"钱不够。我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腰上那块铁牌。"
沈渚寒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是沈不归给他的,半块铁牌,正面刻着"无归"二字,背面有一道裂纹。"这牌子前辈要来做什么?"
"我有个故人,也姓沈,当年也有一块。我想看看是不是一对。"
沈渚寒犹豫了片刻。铁牌是沈不归给他的信物,但他现在需要信息,比一块铁牌更需要。"好。"
他解下铁牌,放在羊皮上。
老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裂纹处摩挲了很久,眼神变了。不是贪婪,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痛。"……果然是一对。"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
"无锋阁阁主,姓晏,单名一个'长夜'。三百年前寒渚剑冢封印之战的幸存者之一。当年他和你先祖沈寒渚是师兄弟,同出一门。后来他走了另一条路——他认为剑道不该被封在寒渚,应该散入天下,人人可用。你先祖不同意,两人反目。再后来,剑冢封印,沈寒渚以身化鞘,晏长夜失踪。谁能想到,三百年后他成了无锋阁阁主。"
"他收剑种,不是为了培养人才。他是在收集钥匙。寒渚剑冢的封印需要七把钥匙才能打开,每一把钥匙都是一种特殊的剑意。他收的那些剑种,就是用来炼钥匙的。"
沈渚寒浑身发冷。不是因为洞里的温度,是因为这个信息本身的重量。
"那我——"
"你身上有寒渚血脉,你的剑意是天生的第七把钥匙。他不会杀你,他会把你养到剑意大成,然后取走。"
老头把铁牌递回来。"牌子你拿好。你爷爷给你这个,不是让你当信物,是让你记住自己是谁。"
沈渚寒接过铁牌,手指冰凉。
"前辈,枯木堂的柳婆婆——"
"她跟你爷爷是旧识。你把铁牌给她看,她会帮你。"老头重新缩回阴影里,"现在走。后门。"
他指了指洞壁另一侧一条窄缝。
沈渚寒躬身一拜,转身钻入窄缝。窄缝里只能爬行,大约爬了二十几步,头顶出现亮光。他推开一块活动的石板,钻出来,发现自己在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砖窑外是乱葬岗的另一侧,离土地庙有半里地。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辨认了一下方向,往东走。
走出不到一里,身后乱葬岗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沈渚寒脚步一顿。
哨声之后是马蹄声,至少七八骑,从剑州城方向直奔乱葬岗。
他加快了脚步。
黑市暴露了。他进去不到一个时辰,无锋阁就到了。老头说得对——他是诱饵。沈不归用他引开了追兵,自己去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回头了。
东行。枯木林。朽木心。
活剑不成,他连当诱饵的资格都没有。
沈渚寒把铁牌重新别回腰间,握紧断剑,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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