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第一次真吵。
起因很小。十月十号早上,安安的体温又上来了,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比昨天回升了零点四度。沈砚秋在厨房煮粥,陆沉舟在客厅给安安量体温,量完之后他蹲在药箱前面翻东西,翻了很久。
"你找什么?"沈砚秋端着粥出来。
"上次那瓶退烧的,棕色的。"他头也没抬。
"第二层,左边。"
他翻到第二层左边,没有。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把药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散了一地——棉签、纱布、碘伏、创可贴、两盒过期抗生素、一支没拆封的体温计。
"没有。"他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闷响一声。
"我昨天放进去的。"沈砚秋把粥放在桌上,"就在第二层。"
"第二层没有。"
"那就在别的地方,你没翻到。"
"我翻了两遍。"
"你翻的时候看清楚了吗?你连标签都不看——"
"我看了。"
"你没看。你从昨天开始就这样,心不在焉,找东西找不到,安安叫你你也要叫两遍才应。"
他直起腰,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你心不在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魂不守舍。报告的事你以为说一句'好'就完了?你以为我不看你的手?你今天早上拿筷子的时候抖了一下,你以为我没看见?"
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抖。"
"你抖了。"
"那是冷的。"
"三十七度的室内你冷?"
他没说话。手垂在身侧,她盯着那只手——右手,拿手术刀的那只。指腹上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那只手今天早上夹菜的时候确实偏了一下,一粒花生米从筷尖滚落,掉在桌上。
"砚秋。"他的声音压下来了,"别在孩子面前——"
"安安在睡觉。"
"她听得见。"
"她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她也应该知道事情不是你想瞒就能瞒的。"她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碗沿磕在牙齿上,声音很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喝粥。厨房里燃气灶还燃着小火,锅里剩的粥在冒泡,咕嘟咕嘟的。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说。
"我要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你没骗我?你报告藏手套箱里,用矿泉水压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没听见?你——"
"我藏报告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他声音突然大了,大得客厅的窗玻璃都像震了一下。
安安的房间传来一声响动。两个人同时闭嘴。
过了几秒,安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迷迷糊糊的:"妈妈?"
沈砚秋放下碗,走过去推开安安的房门。安安半坐起来,揉着眼睛。
"怎么了?"
"没事,妈妈和陆叔叔在说话,声音大了点。你睡。"
"陆叔叔在吵架吗?"
"没有。睡吧。"
安安躺回去,翻了个身,又睡了。沈砚秋在床边站了一分钟,替她把踢开的被子拉好,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药箱里的东西还散在地上,没人收拾。
她走过去,蹲下来,开始一样一样往药箱里装。棉签放左边,纱布放右边,碘伏瓶口拧紧了搁中间。他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找到了。"她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那瓶棕色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去的。
她把药瓶放在茶几上。
"你翻沙发垫子了吗?"她没回头。
"……没有。"
"你连沙发垫子都没翻,就说没有。"
他没说话。
她装好药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陆沉舟,你不是心不在焉。你是怕。"她看着他,"你怕激活之后手真的会抖,怕做不了手术,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你藏报告、瞒我、一个人扛——不是因为你坚强,是因为你怕我知道你在怕。"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你说你被设计出来的,命不是自己的。好,那我问你——"她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你现在是在替命做选择,还是在替自己?"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江底被搅起来的泥沙。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口气。
她看着他,胸口那团硬的东西忽然软了。不是消了,是软了,变成一种钝钝的疼,闷在里头,不上不下。
"你不知道就对了。"她说,声音低下来了,"你不用什么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可以问我,可以跟我说,可以吵,可以摔东西,可以半夜爬起来翻药箱翻不到药然后骂一句脏话。但你不能一个人扛着,假装没事,然后拿一瓶矿泉水压着一张纸告诉我'够了'。"
他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我怕。"他说。
"我知道。"
"我怕手抖。我学了十五年外科,手是我的命。如果手废了——"
"那你就换个活法。"
"我只会开刀。"
"你还会煮粥。"
他愣了一下。
"难吃得要死的粥。"她补了一句。
他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笑的意思。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宽,两个人肩膀挨着,中间隔着一层薄毛衣和一层羽绒服。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厨房里粥锅还在咕嘟响。
"我父亲也怕。"她说,"他怕了一辈子。怕项目失控,怕安安出事,怕自己设计的东西反过来吃掉他女儿。他最后选择关后门,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怕的东西太多,多到只能选最狠的一条路。"
"你不像他。"
"哪里不像?"
"他一个人扛到死。你至少还让我坐在旁边。"
她没说话。肩膀靠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她高一点,隔着衣服传过来。
"那你也别走。"她说。
"不走。"
"说好了。"
"说好了。"
安安的房间又传来一声响。这次是翻身,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沈砚秋站起来,去厨房关了火。粥煮稠了,她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吧。"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还是凉的。"
"你刚才没喝那碗。"
"现在喝。"
他喝完了。碗底有一层米油,他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