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发出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距离很近。
随后四周的沙脊线上的手电筒一齐打开,惨白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射来,将四个人钉在了沙地上,仿佛戏台上被钉住的角色一样。
林逸眯起眼睛,慢慢地看了一下周围发出的光芒。
人数不一致。比前一天增加了不止一倍,十多人围在沙梁上,形成一个铁桶一般的地方。几张陌生的脸拿着铁钎站在风蚀沟两边的位置上,站位非常讲究,把上下两个口子都堵住了。
“老狐狸。”苏晚晴咬牙切齿地说了三个字之后,手里拿着一把短刀转了半圈。
光柱让出了一条路来,吴老疤嘴里叼着烟卷,慢慢地从沙脊上走了下来。烟头的红光照射在他的颧骨上的旧疤上,一跳一跳的。
“是不是很硬朗?”他在十步之外停下,吐出一口烟来,“塌了半座沙梁也没有把你们埋住。”
他的手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掌很粗大,像生锈的铁砧一样。
“把羊皮卷以及从暗渠中取得的东西交给我,我就让你们出沙。”
林逸没有回答。
他用眼睛很快地在人群里一张张地寻找着,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东方四人拿着铁钎;西方五人中有两个拿撬棍;正南方有三人堵住去路,吴老疤身边有两个贴身的手下距离他最近,手中拿着短管的东西。两边都是风蚀沟,沟壁向下倾斜的地方就是没有人站着的地方。
硬碰硬的话,四个人对十几条汉子,一点胜算也没有。
交给别人。羊皮卷到了吴老疤手里之后,水脉的位置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四个人的生命也就没有了价值,死人最懂得保密的道理,吴老疤最清楚这一点。
“干嘛呢?”吴老疤向前迈了两步,烟卷在嘴角一上一下地动着,“老子要数三个数。”
“1。”
林逸反手从怀里拿出了那张羊皮纸。
周围的电筒光束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一块儿,十几道目光如同被磁铁吸引住的铁钉一样牢牢地固定在那张发黄的羊皮上。
“要什么?”林逸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夜晚的风中传播得很远,“我给。”
他双手拿着羊皮卷的两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地打开。灯光照射到水脉图上之后,墨线纵横交错的地方就出现了朱砂圈,非常显眼。
“怕你不稳。”
吴老疤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着图片的时候,他的步伐也会不自觉地放慢一些。看不懂画中的线条,但是朱砂圈,古朴的羊皮纸等特征是可以辨别的,而这些东西正是上面要找的东西。
“拿过来。”他向旁边的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当人们的目光都被羊皮卷吸引住的时候——
林逸右脚猛地向后一蹬,把脚边那根半埋在沙子里的枯渠木桩踢到了一边。
那根木头在他冲出沙口的时候就看到了。渠木是三千年前用来支撑渠道墙壁的老木料,虽然已经腐朽了一半,但是仍然没有完全腐烂,斜插在沙梁断口处,上面一大片悬空的板结沙层靠着它支撑着。塌方之后,这片沙梁本来就是半悬空的状态,靠一些老木头和沙层咬合的力量支撑着。
一脚下去,咔嚓一声就把木桩踢断了。
整片沙梁发出沉闷的裂响,好像雷声一样。
“疤哥要小心一些——”
已经晚了。从人们的脚下轰然炸开一个缺口,悬空的沙层好像被抽去了底一样,流沙带着碎石倾泻而下,烟尘冲天而起。站在断口附近四五个男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流沙冲走了,人还有铁钎一起往下滚,转眼就看不见了,只剩下几条胳膊在沙地上乱挖。
“救人的事情要快一点,把人拉上来。”吴老疤被两个随从架起胳膊,从断口处拖出来之后,烟卷早就被扔掉了,嗓子也被劈得变了调,“先救人!”
“走!”
林逸低声喝了一句,四个人转身扑向了风蚀沟,顺着沟壁一直往下。因为沟壁很陡,沙层又很松散,所以四人几乎是滑行着掉进了沟底,在他们后面升起了一堵黄褐色的烟尘墙,把吴老疤的人马以及惨叫声隔在了另一边。
苏清雪殿后。
滑到沟沿的时候,她反手拿起了伪装网,在他们滑下去的地方一挥。灰褐色的网面掠过沙丘,浮沙纷纷扬扬地翻滚起来,几条滑痕也被掩盖得严严实实的,从上面往下看,沟底就是一望无际的死沙。
“在这里。”苏晚晴在沟底招手,然后第一个钻进了被风吹出的拐角处。
四人躲到拐角处的阴影里,吴老疤的吼叫,人的惨叫以及刨沙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顺着沟沿断断续续地飘下来。
“挖掘。给我挖出来我的人。”吴老疤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样,“先把我的人刨出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片沙就这么大,让他们往哪儿钻?”
林逸贴着沟壁,胸膛一起一伏的,耳边只有自己跳动的心脏。
怀里的羊皮卷,日记本以及人都是有的。
“你早就见到那根木桩了吗?”沈与时瘫坐在沙地上,眼镜歪在鼻梁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沙口塌下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里面了。”林逸喘了口气之后说,“渠木支撑着悬空的沙层,这是常识。不管怎么围人,脚下的地盘都是别人的。”
苏晚晴咧嘴一笑,正准备开口时,旁边的沈与时忽然“咦”了一下。
利用从沟沿处漏下的月光把陈默的防水日记打开,在封皮夹层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厚了点。”
用手指甲把油布的缝合处弄开,夹层中就露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已经变黄发脆了,摊开来就是一张收据。
四个人围了上去。
收条上有一半是勘探院合同章,另一半是黑市货款编号,苏晚晴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她在集市上见过很多这样的非法串号。落款的时间就是三年前,也就是陈默的队伍失踪的那一时期。
沈与时的手指翻到了收条的背面。
一行铅笔字,笔迹很轻,但是每一笔都写得十分稳健:
“数据不全的话,等到石板开完之后再收尾款。”
沟底的空气立刻变得很冷。
“明白了吧。”苏晚晴冷笑道,月光下她的虎牙露了出来,“陈默的数据被卖给了吴老疤背后的金主。卖的人还没有拿到尾款,因为缺少最后一块数据,也就是石板后面的一半图案。”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她又把声音压低了。
“等到石板打开之后,在我们身边还会有人再来一次报信。”
林逸将收条折叠好之后放在胸口,和羊皮卷,日记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贴在胸口,犹如三块烧红的铁块。
“那么就让吴老疤去传话。”他抬眼越过沟沿向东南方向夜晚只剩下一个剪影的沙梁望去,“在主闸开洞的时候,谁拿着图纸第一个赶来——”
“当年出卖陈默的人是谁。”
沈与时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拿主闸做饵吗?”
“并不是用来做饵料的。”林逸的话很平静,说,“本来就不容易掩盖。塌方把暗渠掩埋了一半,吴老疤挖出来早晚都是要发生的,后面的那个人得到消息也早晚都是要发生的。既然藏不住,就开门看看来的是些什么人吧。”
苏清雪没有开口。
她蹲在拐角外面,看着沟底的沙地,忽然伸出两个手指头,在一条沙缝中夹出一个东西。
半截被踩扁了的烟蒂。
举到月光下,眯起眼睛看了看滤嘴,在滤嘴的接装纸上有一枚暗红色的徽记,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沾上了沙子之后仍然可以看清楚它的轮廓。
“这是勘探院内部特供的样品烟。”她抬起头来,小声说,“不对外销售,只有院里处级以上干部才能领取。”
沈与时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接过来看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当然认得这个标志,在院子里每年都会收到一箱又一箱的样品烟,从副院长办公室签发出去的。
吴老疤队伍中抽着勘探院特供烟的人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沙梁上。
内鬼不只在三年前。今晚就在现场。
还没人说话:
东南沙梁上忽然出现了两条很强的光柱。
引擎发出隆隆的声音,在夜晚的时候,一辆改装越野车翻过了沙丘之后稳稳地停在了沟沿之上,车头正对着他们藏身的拐角处。车身很高,轮胎很宽,车顶上还有许多辅助灯光。
车灯不再照到别的地方,只是一味地向下照射。
车窗下降了半寸。
车里传来一个声音,很温柔,斯文,但是没有一点温度,像手术刀贴在皮肤上划过。
“老疤连四人也拦不住。”
声音停顿了一下,带有一丝居高临下的遗憾。
“羊皮卷和日志,我现在就给你们交上。不然的话,明天拍卖会一开槌,你们就没有资格谈价钱了。”
沟底很静。
不知何时,吴老疤那边的刨沙声已经停止了,手电筒的光也齐刷刷地下降了下去,这是对这种声音的一种忌讳,连老疤自己都没有出声。
林逸站到阴影中,紧紧抓着怀里的收条。
心中的一个猜想,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有一半被证实了。
吴老疤背后的组织,也就是拿着勘探院内部地图,抽着特供样品烟,坐在拍卖会买家席位上的人:
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