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暗藏的伏笔,“引导者”的馈赠
战术终端的光芒打在乌鸦那张失血的脸上,青灰色的反光让他的下颌线条显得格外僵硬。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指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他甚至没有顾得上擦掉流进眼眶里的咸涩汗水,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巨神兵那根还卡在岩石裂口处的青铜中指。
“不可能……这不可能……”
乌鸦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吞咽声。
他没有直接用皮肤去触碰那块金属板,而是从胸前战术背心拔出一柄带绝缘涂层的防静电镊子,极其小心地刮掉了徽记边缘残留的一层灰白角闪石粉末。
宁千机站在操控台上,胸口微微起伏。
刚刚分魂受挫带来的眩晕感还在太阳穴周围钝痛地盘旋,识海中那些散乱的微光正在一点点收束。
他低下头,目光顺着青铜甲片的缝隙落在那块微型图标上。
齿轮,三道绞合的黑色弧线。
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几何纹饰,纯粹是现代极简工业风的矢量图样。
它嵌在距地表几百米深、封存了超过两千年的玄武岩地质构造节理中,那种突兀感,就像是在秦汉的青铜器里抠出了一枚打着工业批号的十字螺栓。
“解释。”宁千机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他顺势从平台扶手旁摸出那半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液滑过喉咙,压下了胸口那股被尸毒怨气激起的泛酸感。
乌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指在战术终端上飞快输入了一长串十六进制代码。
终端屏幕顶端那个代表归零协会内部权限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两次,骤然跳成死寂的明黄。
“是‘盘古’之后的样式。”乌鸦压低声音,声音里的惊恐比刚才面对水银死渊时还要浓烈,“协会内部的硬件标识每四年做一次迭代。三年前,在东北长白山地下空腔的‘盘古项目’收尾之前,所有外勤勘探设备的标签都是双相咬合环。只有在那次事件之后,最高技术委员会为了强化对异常实体的‘格式化收容’指令,才在这个齿轮徽记外圈加了这三道‘紧箍咒’。”
乌鸦猛地抬起头,隔着镜片死死盯住宁千机:“千机,这块板子被钉进这面石壁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十四个月。他们根本不是在我们触发了祖坟机关后才循着动静追过来的……他们早就来过这儿,甚至比我知道的所有外勤档案记录都要早得多。”
作为归零协会的外围情报官,乌鸦一直坚信自己掌握着追猎序列的第一手行军图。
但眼前这块金属板,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实体物证,抽碎了他最后的安全感——他以为的“同行绝密”,在协会更高层级的眼睛里,或许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低成本排练。
宁千机没有接话。
他吐掉嘴里残存的血腥味,脚底微沉,操控着巨神兵右手的液压系统缓缓泄压。
青铜指关节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五根重凿形态的指尖以微毫米级的精度向内收缩,像外科医生的止血钳一样,将那块深嵌在岩层深处的暗银色金属板连根拔起。
“咔哒”一声轻响。
金属板从天然解理面上剥离脱落。
而在它背部朝向岩体最深处的一端,并没有粗暴的水泥锚固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组紧密嵌套的高强度铍铜膨胀螺栓,以及一块火柴盒大小、被软性抗震硅胶包裹着的固态数据存储单元。
存储单元的端子接口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表面闪烁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蓝色荧光,自检程序的蜂鸣声在死寂的岩壁回音中显得极度刺耳。
“离线自启阵列,没有外部无线电发射天线。”乌鸦只扫了一眼,冷汗便顺着脖颈滑进了衣领,“纯本地硬件,用的是高能同位素衰变电池……他们在等一个能砸开这面墙的‘人’亲手来拿。”
“接进去。”宁千机冷冷吩咐道。
乌鸦咽了口唾沫,从工具包里扯出一根带有三重硬件防火墙的屏蔽导线,插头精准地卡入存储单元的凹槽中。
掌上终端的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仅仅半秒之后,原本杂乱的底层代码全部退去,屏幕中央只剩下一行未经任何加密的简体汉字,字号大得有些轻蔑:
“致‘天工壹号’的新驾驶员:前路有三重活体封印,此为第一重封印的弱点结构分析图。——引导者”
没有署名,没有协会的序列编号,甚至连一段属于军用格式的验证签名都没有。
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就像是某位资深的总工在施工图纸的边角处,随手给新入职的实习生圈出了一处沉降缝的计算参数。
文字仅仅停留了三秒便自动溃散,紧接着,一副分辨率极高的三维矢量结构图铺满了整个屏幕。
图纸的主体不是机械,也不是地宫的砖石梁架。
宁千机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是一尊庞大到难以度量的活体巨构。
它如同某种长有千百道附肢的深海藤壶,又像是某种由真菌菌丝高度角质化构成的巨型肿瘤,死死寄生在一整片由汉代青砖和巨型黄肠题凑构筑的地下神宫墙体之内。
图纸的精度高得令人毛骨悚然。
在这尊未知生物的肌理走向、血管网状分布、甚至体液循环回路的每一个节点上,都用现代生物力学的标准符号做了详尽的应力标注。
在怪物躯干中下段、两块看似厚重如铁甲的甲壳缝隙间,被红色的高亮虚线圈出了三个极其刁钻的承重点。
旁边的红色批注清晰冷酷:“神经突触汇聚点,角质层厚度不足十二毫米。若以高密度动能点状贯穿,可阻断其72%的能量供给通道,引发局部坏死,为期四百秒。”
“这是……生化工程图?”乌鸦的嘴唇有些发青,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摩挲,“协会什么时候对先秦以前的活体古建遗迹有过这种层级的解析了?连细胞壁的剪切模量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们是把活体切片带回过地下三号实验室吗?”
宁千机死死盯着图纸上的三处红圈。
从力学结构的角度来看,那三处红圈的选择堪称神来之笔。
如果将这头怪物视作一座由生物肌肉组成的拱桥,那三个点就是拱顶最脆弱的“闭门石”。
只要巨神兵将右臂那枚青铜凿以六十度的入角钉进去,不需要耗费多少力气,就能借助怪物自身的体重与蠕动张力,直接将其撕成两半。
这是一张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弱点解剖图。
任何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工匠或者战士,在拿到这份图纸的瞬间,都会本能地将其奉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信它。”
身后传来一声干哑冷冽的低语。
巫十九单手拎着重型破拆镐走到了操作平台的外缘。
她刚才咬破的拇指已经草草用止血带缠住,但唇角仍旧残留着一抹暗红的血痕。
她连看都没看乌鸦手里的高精尖屏幕,只是微微扬起下颌,抽了抽鼻翼,那双野兽般的眼睛在漆黑的前方通道里巡视着。
“闻起来像什么,千机?”巫十九的破拆镐在青铜护甲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在湘西老林子里下套子的老猎户,从来不会把夹子大咧咧扔在兽道正中间。他们会在陷阱旁边故意撒上一小把带着甜味的炒苞米,甚至还会顺手替野猪把挡路的荆棘砍掉半截。”
她转过脸,目光像两柄冰锥一样钉在宁千机脸上:“这是给你指的‘生路’。只要你顺着他们给的口子踩下去,你就不是在自己走,而是在按照他们的尺寸,把自己往绞肉机里送。他们想让你动那一刀,绝对不是为了帮你保命,而是这一刀切下去之后激出来的东西,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收成’。”
宁千机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副详尽的矢量解剖图并没有散去,而是被他迅速拆解、重构。
他在识海中将图纸上的生物结构与整座地宫的宏观风水脉络强行咬合在一起。
不对。
如果按照图纸的指引,打碎那三个神经突触,这尊怪物的确会在四百秒内陷入能量瘫痪。
但在工程学的拓扑模型中,生物体的神经坏死会导致极其强烈的末梢痉挛收缩。
而这尊怪物是深嵌在建木神宫墙体内部的,它的体腔一旦向内剧烈萎缩,原本由它那庞大躯体分担的地层侧向剪切力,就会在顷刻间全部转移到两侧风化的古墓承重墙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安全通道”。
那一刀切下去,看似斩杀了怪物,实则是人为抽走了这片千米地层唯一的地下柔性支撑构件!
整座神宫外围的玄武岩穹顶,会在几十秒之内发生毁灭性的连锁坍塌。
追猎部队需要巨神兵在这座古墓里当一根探路的雷管,甚至需要他亲自把这层沉睡了两千年的外壳砸得稀烂,好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接收废墟最深处的真正遗物。
好精密的算计,好周全的“善意”。
宁千机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彻骨的冰凉。
“记下来了。”他平静地开口。
乌鸦愣了一下:“什么?”
“结构图。”宁千机转过头,视线落在乌鸦那台战术终端的插口上,“拔掉,然后用高压电容击穿它。”
“销……销毁?”乌鸦的手指悬在导线上,有些迟疑,“千机,这可是协会一级绝密的数据流!就算我们不用它的方案,留着它也可以反推追猎部队的战术意图,甚至能逆向破解他们……”
“按我说的做。”宁千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工程师式的绝对专制,“只要这东西还在运行,它的电磁溢出就会成为黑暗里的反光镜。而且,拿着别人的尺子,量不出自己的活路。”
乌鸦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争辩。
他用力扯断了屏蔽导线,从战术背心底层抠出一枚短路用的压电陶瓷插头,重重顶进了存储单元的卡槽。
“滋——”
伴随着一股微弱的焦糊味,暗银色金属板内部的微型芯片瞬间被高压静电熔成了一团焦炭,蓝色的自检荧光随之熄灭。
巨神兵内部重新陷入了相对的死寂。
宁千机深吸了一口气,肺叶被地底潮湿阴冷的空气刺得隐隐发疼。
他没有再去管那块废铁,踩在力矩感应板上的双脚微微微分开,身体的重心重新沉降。
“十九,帮我听着四周的岩层震荡。”
“怎么,还要硬凿?”巫十九挑了挑眉毛,握紧了手里的破拆镐。
“路是人修出来的。”宁千机双手微抬,巨神兵腰部的液压连杆发出一阵沉重的机鸣,右臂重新化为凿岩模式,“既然前面是封印,那它就脱不开‘门’和‘锁’的规矩。老头子教过我,没有拆不掉的死结,只有找不准的榫卯。它寄生在墙里,那它本身就是墙的一部分。我们要找的不是怎么弄死它,而是怎么把它当成梁柱给架过去。”
脚下的机械平台再次震颤起来。
青铜巨臂破空呼啸,不再遵循那张恶意满满的现代图纸,而是全凭宁千机识海中那点幽微的神魂感应,沿着岩体最自然的应力解理面,一寸一寸向前推进。
碎石崩飞,火星在黑暗的断崖边接连爆开。
巨神兵如同不知疲倦的远古巨兽,以一种近乎野蛮、却又精密到毫厘的节奏,强行在这片绝境的石壁半空,再次拓宽出一条足以支撑其庞大身躯向前挪移的狭长栈道。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前方隧道尽头的拐角处已经近在咫尺,那片原本被水银毒雾笼罩的死寂空间,似乎终于要被这一记记刚猛的凿击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就在巨神兵右臂的青铜重凿再一次凌空扬起、准备轰碎挡在栈道正前方的最后一片巨石时——
凿尖尚未触及岩体,整座坚硬如铁的玄武岩壁,突然极其突兀地向内塌陷了半寸。
没有石屑崩碎的脆响。
宁千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借着巨神兵胸口探照灯那道惨白的光柱,他清晰地看到,原本冰冷、干燥、布满天然纹理的花岗岩石壁,表面竟诡异地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油腻光泽。
那不是岩石。
那一整面横亘在栈道尽头、厚达数米的绝壁,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畸形的生命力,伴随着一阵低沉沉闷、如同巨兽内脏翻滚般的蠕动声,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石皮”开始如同活人的胸膛般,剧烈而毫无规律地向外鼓胀、起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