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活体墙壁,工程学的逆向手术
石屑扑簌簌滚落,在坠入下方深渊前,就被那些鼓凸的肉膜分泌出的灰黄涎沫粘住,发出极细微的“嗤啦”声响。
酸雾在半封闭的隧道里迅速弥散开来,带着腐烂脂肪与焦糊蛋白质混合的恶臭。
巨神兵右侧探照灯的钢化玻璃罩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圈浑浊的白斑。
这种酸性蒸汽的挥发度极高,即便是青铜机甲的耐腐蚀基座,外表的氧化钝化膜也正在被大片剥蚀。
乌鸦伏在操控台前,屏幕被他疯狂调出的三维光谱图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两只拇指死死按在触控面板的两侧,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是它……第一重封印,‘太岁壁’!”乌鸦的声音在狭窄的机舱里打着颤,他一边快速对照刚才被烧毁前暂存在副机里的离线矢量残卷,一边指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刚才那张生化图纸没标错生物特征!这类活体肉壁依靠石灰岩缝隙中的地热与重水硫化物存活,它的能量中枢就是那张图里圈出来的‘主神经索’,就在墙体正中、深度四十五公分的地方!千机,那张图教得没错,用机甲的贯通凿直接捅进去,四百秒内它就能彻底坏死!”
通道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前方厚达数米的血肉绝壁像是在呼吸,每一次收缩,周围岩层就发出一阵令人齿酸的摩擦巨响。
宁千机站在操控台正中,双脚稳稳踏在感应踏板上。
后颈的神经接驳线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眼底的焦距并没有落在那些令人作呕的肉瘤上,而是顺着刚才巨神兵开凿出的岩体断层,死死钉在整段山壁的构造线上。
刚才那七记重凿,每一凿下去的反冲力矩、花岗岩断裂时的震颤频率,早就在他脑中刻出了一幅不可动摇的应力拓扑图。
角闪石顺向解理,向右倾斜二十七度。
上方岩体被水银重水浸泡了两千年,基底早成了酥脆的蜂窝状。
而所谓的“主神经索”所寄生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肉壁的弱点。
那是一根由巨型肉瘤硬化后形成的天然生物骨性支柱,顶天立地,正好死死顶在上层已经彻底断裂的玄武岩悬臂梁下方。
它既是这怪物的脊椎,也是这段十几米长隧道的“合门石”。
宁千机嘴角微微挑起,扯出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引导者给的图纸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张专门诱导人去拉动引信的手册。
只要巨神兵的一记青铜重凿按照它的指引捅碎那个中枢,太岁壁确实会在四百秒内坏死痉挛。
但在怪物瘫痪的同一秒,失去内部柔性支撑的数千吨崩塌岩体,就会像决堤的山洪一样当头砸下。
这具青铜巨神兵再怎么坚固,也只会被瞬间压成一块废铁,死死封在地底断层深处。
杀怪是假,把探路的人活埋在玄武岩棺材里,替后面的大部队清除掉不可控的机甲变量,这才是那份“馈赠”里真正的杀机。
“他们算准了人在绝境里会把救命稻草当成指南针。”宁千机冷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轴承。
乌鸦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宁千机已经收回了搭在主推进杆上的右手,胸膛随着剧烈的心跳起伏了两下。
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枚沾着泥垢的扁平铅笔头,在控制台的金属壳边缘随手划了一道平直的受力分解线。
“不能打中枢。”他头也不回地开口,“那是顶梁柱。柱子断了,我们连人带铁全得留在这儿当奠基石。”
乌鸦脸色骤然由白转青,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终于看懂了宁千机划出的那道剪切力虚线,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内衣。
“那……那怎么办?这堵肉墙每一分钟都在分泌高浓度有机酸,巨神兵的密封圈扛不住半个时钟周期!”
“工程学里,处理承重墙从来不是暴力爆破。”宁千机深吸一口带着刺鼻酸味的气体,目光透过防护视窗,扫向身侧一直静默站立的身影,“十九,借你的血用一分。”
巫十九抱臂靠在机舱一侧的青铜承重柱上,手里那柄沉重的破拆镐斜斜支在脚边。
听到宁千机的话,她那双野兽般冷冽的眸子微微抬起,嘴角划过一丝略带嘲讽却毫不犹豫的笑。
“我就知道,只要不动脑子砸石头,最后总得放我的血。”
她嘴上虽然带着刺,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
缠在左手拇指上的止血带被她单手扯开,指尖微微用力一挤,一滴泛着暗金微光的浓稠血珠再次渗了出来。
“怎么压?”她跨前半步,逼近机舱前端的气动抛射孔。
“小范围,低剂量。”宁千机目光凝如冰刀,“不要激怒它,只要让它的能量活性降下来。把你的血雾打在它左上方三尺的浅表层,让那片区域休克三息。”
巫十九没有多问哪怕半句废话。
她屈指一弹,那滴暗金色的鲜血在半空中被气动阀猛然喷出的压缩冷气瞬间扯成一片极其纤细的血雾,贴着洞壁,精准地洒向了肉壁左上侧一处缓慢起伏的凸起。
空气中隐隐响起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像是有某种远古的凶物在极深的地底发出警告。
原本狂乱翻涌、不断向外喷吐腐蚀涎沫的暗红色肉壁,在接触到那片极淡血雾的刹那,整整齐齐地向内凹陷了一下。
那股如同内脏翻滚般的蠕动骤然僵死。
就像是一头暴躁的巨兽突然嗅到了天敌的气息,太岁壁表面的褶皱在一瞬间全部绷紧,所有的收缩节奏全被打乱,陷入了短暂的能量停滞。
“就是现在。”
宁千机眼中血丝暴起,识海中的光环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咬合转动。
他没有调动巨神兵那柄威力骇人的重型青铜凿,而是操控着机甲的左臂,五指以一种极其复杂的齿轮联动方式骤然收紧、延展。
“咔哒,咔嚓。”
左手掌心的青铜机括向外翻开,原本粗笨的指节迅速向内收纳,取而代之探出的,是五根长达两米、纤细如缝合针一般的合金探针。
那是天工坊古法中用来校准古建榫眼微小公差的“度量针”,此刻在宁千机分魂细致入微的操控下,化作了外科手术刀般精准的工具。
宁千机的手指在感应操纵板上轻微颤动,动作稳得近乎冷酷。
青铜机甲庞大的身躯向前倾斜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十五度角,探针带着破空的尖啸,并非刺向那堵肉壁的正中心,而是贴着太岁壁与玄武岩交接的天然岩缝边缘,自右上至左下,极其顺滑地切了进去!
没有硬碰硬的动能撞击。
探针没入肉壁内部半尺深的地方,宁千机识海中的神魂清晰地感知到了数股极其微弱、却高速流动的流体阻力。
那是这尊太岁壁为了维持庞大体型,从四周岩隙中汲取重水养分与地脉怨煞的“血管”。
它们密布在岩石解理的缝隙中,纤细,隐蔽,却是这堵活体屏障唯一的能量维系通道。
“第一根。”宁千机喉咙里低低念了一声,操纵板向左微偏两毫米。
噗的一声闷响。
一根粗如儿臂的暗褐色肉管在探针的剪切刃下整齐断裂,一股浑浊泛黑的汁液喷溅在探针的排气孔上。
“第二根,第三根。”
宁千机额角的青筋随着心跳剧烈鼓胀,鼻腔里再次隐隐传来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分魂强行离体带来的负荷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黑色的雪花点,但他踩在踏板上的双腿没有一丝晃动。
切断它,而不是杀死它。
在土木工程的抢险中,遇到无法移除的软弱地基,最稳妥的办法从来不是粗暴开挖,而是打入降水井,抽干内部的水分,让流沙层自行沉降固结。
既然太岁壁本身就是承重结构,那就抽掉它的养料,让它在原地脱水“硬化”。
随着最后一根输送养分的脉络被合金探针利落地绞碎,原本狂乱挣扎的太岁壁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濒死牲畜般的嘶鸣。
但那声音仅仅持续了半秒便戛然而止。
失去了深层地脉的养分供给,又被巫十九的血脉力量死死压制了活性,整面剧烈起伏的血红肉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干瘪、塌缩。
那些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肉瘤,表面迅速泛起一层青灰色的角质层,分泌涎沫的腺体被干枯的纤维死死堵住。
数秒之内,原本蠕动不止的活体组织水分尽失,大片大片地板结、风化。
原本充满弹性的生物组织,在失去能量循环的瞬间,与周围干燥冰冷的花岗岩粉尘彻底凝结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层虽然布满干枯褶皱、却坚硬如铁的灰黑色角质硬壳。
周围的山体发出两声沉闷的解脱般的轻响,那是重力重新在硬化的壁面上找到均衡支点的回音。
隧道没有塌。
那堵让归零协会费尽心机布下杀局的“活体封印”,就这么静默地化作了这段隧道最坚固的一截天然衬砌。
乌鸦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骤然归零的生物活性曲线,又看了看前方那面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干枯岩层,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宁千机收回了探针,机甲的合金手指重新扣合为手掌形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抬手用袖口粗暴地擦掉了下巴上滴落的冷汗。
后脑的神经刺痛让他有些脱力,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随即伸手扶住了操控台旁冰冷的铜栏杆。
“走。”宁千机低沉地吐出一个字。
巨神兵沉重的战靴再次抬起,踩碎了满地干瘪风化的角质碎屑,推开了已经毫无阻碍的风化岩壳。
穿堂而过的阴风终于不再带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干燥、甚至带着某种旷古苍凉气息的空气。
随着最后一步迈出那道逼仄的岩石断层,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得令人眩晕。
黑暗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碎。
在巨神兵的正前方,脚下是深不见底、连回声都无法传回的无垠虚空。
而在那片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庞大地底空腔正中央,一点冷冽、刺目的苍白光芒,正无声地照亮了一座悬浮在虚无之中的宏伟阴影。
那是一座完全反物理常识的倒金字塔。
数以万计的青铜锁链自上方漆黑的穹顶垂落,将其死死悬吊在半空之中,而建筑表面那些繁复深邃的工匠刻印,在冷光的映照下,正缓缓流淌着水银般的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