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有人买布……“
他喊我有人买布,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得先看看情况,不能慌。我在后头应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边往外走边把围裙解了。既然有客,就是正事,先把场面拿住。
出去先看是谁在,阿杏和石头回来了没有。要是阿杏带回来的客商,按之前商量的,话我来接,不能让阿杏或者石头乱说。先问清楚对方要什么货、要多少,再报价。
价钱我心里有底,药枕二十文,青布四文一尺。客栈的量按这个走。零售的价另算。先听对方开口,再定怎么谈。
我从后头擦着手出来,先朝柜台那边扫了一眼。
”来了。“
我走到柜台边,先看是哪位客。要是生面孔,我先笑着让座,再问一句:“客官要看什么布?青的、粗的,还是细的?要多少尺?我给您量。”
手上把布样往外拽了一截,让人上手摸。报的价我先压在嗓子后头,听对方先开口,再给数。要是阿杏把客商领回来的,我先跟她对一眼,确认来历,再跟他谈。
“掌柜早啊!我是那个老刘头介绍过来的,说你店里有好茶,我上次在他店里尝过贵铺的茶,特意过来包两斤送人。”
是老刘头介绍来的,不是冲着布,是冲茶。得先把人留住,茶给他看好,再顺嘴摸一句他和老刘头的关系。
我手上正擦着柜台,听完先笑了。人来了就得当客待,先让座、倒水。茶要当着他的面拆封,让他闻香,这是实打实的货。老刘头那边的话头也得接上,但不能显得是套近乎。两斤不算大单,可要是送人的,回头还能带人来。
我停下手上的活,笑着招呼他:“哟,是老刘头那边来的。快坐,先喝口水。”
我从柜后倒了碗水搁过去。
“老刘头嘴刁,他能说好,那是真尝过。您要送人,这两斤我给您挑今年的新茶,正好。散装的您看,还是给您拿筒装?筒装体面些,多两文,送出去好看。”
我转身去茶篓前,抓了一把散茶搁在纸上,让他闻。
“您先闻闻。这茶不掺陈的,泡出来汤清,回甘也快。您上次喝的是哪一泡,是清的还是重一点的?我按您那个口味给您挑。”
“嗯,味对!掌柜的,清的芽头尖尖来两斤,我送人。陈的茶叶来一斤,自己喝就成。我是老刘头姨兄,麻烦您给打个折。”
这人说是老刘头姨兄,要芽头两斤送人,陈茶一斤自喝,还要打折。我得把这笔账算清楚。
芽头尖是好货,价不能乱让;陈茶本来就是压仓的,卖出去就是赚。打折可以给,但得分清哪头让利。芽头让一点意思到了就行,陈茶可以多让些,既清了库存又给足面子。此人会挑,也懂行情,不能糊弄。
给他面子,但不能伤本。先把价报出去,看他接不接。要是还想再压,我就把陈茶再添半两算搭头,芽头不动。给老刘头面子,也守住价。
我心里先过了遍价。芽头是尖货,一让就亏;陈茶本来就是压仓的,怎么让都不心疼。我脸上没显,手上先把茶包好。
“芽头尖两斤,我给您称足。陈茶一斤,按铺里旧价走。您说老刘头那边的,我不按散客算,芽头给您抹掉零头,陈茶给您再多搭半两,算是替老刘头请您一回。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贴本了。”
我拿过秤,先把芽头称了,搁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看秤。
“您瞧,二斤整,秤杆平的。陈茶我这就拿纸包,回头您自己泡着试试,要是顺口,下回还来。”
“掌柜您客气,麻烦您给算一下几两银子,给我包最好的就成。送礼不能小气,包装包好一点。”
这人嘴上说“最好的”,其实是在试探我到底懂不懂送礼。老刘头介绍来的人,我不能让他回去说陈记包装寒碜。
芽头尖二斤,陈茶一斤,按铺子里的价算。送礼的那两斤,我得拿油纸裹两层,再套个竹筒,封口用红纸压上,看着喜庆。陈茶那一斤简单包就行,他自己喝的,不用讲究。
价他问“几两银子”,我得报得干脆,不打磕巴。该多少就是多少,他要是还价,我就把老刘头抬出来挡一下,说已经让过利了。
包好了递过去的时候,让他自己掂掂分量,这样他放心。
我拿过算盘,拨给他看:“芽头尖二斤,一斤四百八十文,二斤九百六十。陈茶一斤,二百二十。您是老刘头那边的,芽头我抹掉零头,算九百文。一共一两一钱二,收您一两一钱,零头抹了。”
说完我从柜后拿油纸,先包芽头。包了两层,又取一只竹筒套上,筒口拿红纸封了,细麻绳绕了个十字。陈茶另拿纸包,搁在一边。
“送礼的这筒,您掂掂,不轻。筒口封了,路上不跑味。回去要是拆开,茶还紧实,那就是没受潮。您数数银子,我这就给您装好。”
“好嘞!这包装行,拿得出手,银子您点一下,那就添麻烦了,先走了!”
银子我得当场点清楚。验完了再装,这是规矩,不能因为他说得客气就省了这一步。
既然他认了老刘头这门关系,往后就是熟人路子。今天不占他便宜,把分量给足,把话说暖,往后他自然还来,还能替我传一句好话。
阿杏和石头还没回来,我心里还挂着下午的席面。得留个神,前头招呼完这位,后头的事也不能断。
我把银子接过来,当着面数了一遍,一两一钱,不多不少。
“行,您慢走。下回要是还想送人,早点来言语一声,我给您留着好的。”
我把他送到门口,看他拐出巷子才回柜台。银子收进柜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芽头尖二斤、陈茶一斤,客是老刘头那边来的。记完抬头看了看日头,阿杏他们也该回来了。
“姐,我们回来了。王二哥给介绍了个客商过来,姓赵,布放在客栈里王二哥房间搁着。”
阿杏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王二哥给介绍了客商,姓赵,布放在王二哥房间搁着。这不是小事,是王二主动在帮我们。他帮了忙,但没把布直接给客商,是让客商来铺子里看货。这说明他懂规矩,也说明他看上了这条线。
我得先把情况问清楚。来的是谁,做什么的,要多少,什么时候要。不能客人还没到我就开始盘算卖多少钱,得先摸清底细。阿杏说王二哥介绍的,这个人情我得记着,但生意归生意,价该报还是要报,只是不能让人觉得我们狮子大开口。
先把柜台收拾利索,茶备上。人来了先看货,再谈量,最后说价。这个客商要是真做布匹生意,那两卷布可能不够,得想好怎么接。王二哥那边的事后面再说,先把眼前这单接稳。
我把手里的抹布搁下,往前走了两步。
“人到了没?还是先递话,人后脚来?”
我一边问,一边把柜台上的布样归了归,又让石头去后头烧壶水。茶备上,人来了先让座。
“姐在后头跟着,马上就到。”
人马上就到,茶得先备上,不能让人干坐着。柜台布样现成的,青布粗的细的都搁手边。赵姓客商,既然是王二哥介绍的,头一回上门得先给面子,但货是货,价是价,该问清楚的不能含糊。先看人什么来路,要什么布、要多少,再决定报价的松紧。
我应了声,回身把柜台上的零碎收了收,顺手把布样往显眼处推了推。
“行。你去门口迎着,人到了直接往柜台这边领。茶我来倒。”
我看了一眼后头。
“石头,水烧上,茶碗摆三个。”
“哈哈哈,陈掌柜生意好哇!您发财。”
赵客商进门就拱手喊发财,这是行商里惯用的开场。我得先看他的穿着举止——鞋子、袖口、指甲,这些藏不住他的本钱和习惯。他身边没跟人,说明是自己跑货,量不会太大,但也可能身后有东家。
阿杏把人领到柜台前,我就该顺着他的话接下来。客气话要点到,但不能热络过了头,不然他开口砍价时我就不好再兜底。先在柜台后站着迎,不急着让座。让座是给熟客和长者留的,对生客太殷勤反而掉价。
茶要倒,但水不能太满。他要是真有货要看,自然会往柜台这边靠。先看他怎么开这个口。我给阿杏递个眼色,让她把布样往前推推。石头倒茶的时候别出声,在旁边听着就行。
我从柜台后头迎出来,笑着拱了拱手。
“赵老板客气,托您的福,凑合混口饭吃。快请坐。”
我让阿杏把凳子拉过来,顺手把布样往柜台这边挪了挪。石头端着茶过来,我接了一碗,先搁到赵老板手边。
“您先喝口茶。听王二哥说,您是看布来的?是您自己要走货,还是给东家采买?要多少,什么成色,您给个数,我这边好报。”
“嗯,这茶不错!好茶,好茶。那就叨扰您了!我们过路听说您这布价格公道,顺道过来看看,走货去长江忠州码头,您有啥子货我们都可以看看都带点走,看看能不能送过去出手。”
赵老板这话听着客气,但里面藏着钩子。“啥子货都能看看”,这不是随便说说,是想试探我的底。他走的是长江忠州码头,这是条大水路,说明他不是小打小闹的零散货商。我得先弄清楚他到底能吞多大的量,再琢磨手里这些货怎么搭给他。不能一上来就把家底都抖搂出去。
先给他看看现有的货,让他知道我有多少东西。然后我得把话题往回头货上引,他跑这条水道,肯定知道忠州那边什么缺什么。这是个信息交换的机会,比直接卖他点布值钱多了。我得把姿态放活络些,让他觉得在我这铺子里能捡到便宜,又能摸到底,但也得让他明白,我这货不是大风吹来的,想拿得拿出诚意来。
我把茶碗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赵老板敞亮。既然您走的是大码头,那我们这点东西,您先看看对不对路。铺子里眼下有青布、药枕、散茶,量不算大,可成色都实。”
我把布样、药枕、茶样往柜台上一字排开。
“青布是本地织坊的好料,药枕是我们自家缝的,茶您刚喝着。您要是有心带货,咱们不妨从一样开始走。走顺了,往后我这边能给您备的就不止这些。您看,先要哪样?量多少?价钱咱们按码头走的规矩来谈。对了,您那码头那边回头货都走些什么,兴许咱们还能换着货走。”
“嗯,这样货还行!我们就跑点小买卖,都是买东卖西,走街串巷而已。码头来货不固定,都是些沿海过来的日用货物多一点。这次主要运货出去,您店里有什么需要我们也可以给您带。”
这人说走街串巷、买东卖西,话听着谦虚,其实是在压价。他先夸茶好,又说货还行,但没报量,只说可以帮我们带货过来。这是先摸我们的底,看我们手里有什么、想不想搭这条线。我不能被他带着走。
我手里最缺的不是往外卖,是往里的货路。沿海日用杂货,盐(咸鱼)、铁器、粗瓷、针线,这些东西镇上家家都要,铺子里摆得住。可我没见过他的货,不能凭一句话就定。得先让他把货样拿出来,或者约下回看货,现钱当面结。三卷布的事不急,他这趟是运货出去,带不带布都行。先把话头稳住,让他觉得咱们是能长走的主顾,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既然说能带货,我就顺着接,但先要个底。让他下次带点盐(咸鱼)、针线、粗瓷的样品来,我看了再谈。这人不实,但路数对。
我把话头接住,没急着报布量。
“赵老板跑码头,见的东西多。沿海来的日用货,我们镇上正好缺。您要是有咸鱼、针线、粗瓷这类,下回带点样过来,我看对路就收。咱们也不急着一次定大单,先走一趟小的试试。您那边什么时候再来,我这边把货备着。”
我又指了指柜台上的布样。
“这青布您要是捎得动,可以先带两卷过去试。量不用大,走不动您原样拉回来,脚力算我的。您看行不行?”
“那就给陈掌柜添麻烦啰,哈哈。这样您店里这三样东西我都要,就刚刚这种好茶来二十斤。至于布嘛,一样先来几匹,试试水。您看着安排,药枕可以先来二十个。只要价格公道,以后就长期合作,您看怎么样?”
这赵老板一口气要了茶二十斤、布几匹、药枕二十个,量不算小。可他嘴上说“试水”,又提“长期合作”,我得先摸清楚他是不是真把货带得走。
先应下,把价报了,再提一个预付定钱。不是不信他,是给双方一个凭据。行商在外,谁也不会为这点定钱翻脸。
茶和药枕是自家能出的,布是染坊周掌柜寄卖的,得先跟他通个气。不能全拿他的布去试水,先各拿两匹,走不动也好交代。这单要是走顺了,往后他的布就能借我的路子往外走,他也欠我一个人情。
我心里算了算,没一口应死。
“赵老板要得急,那我就一样一样跟您对。茶二十斤,现成的够。药枕二十个。布先各来两匹,走个样。价我按您说的给公道价,长期不抬。”
我拿过算盘拨了两下,又压住了。
“有一条得先讲明:您头一趟来铺子带货,量不算小。定钱您先付一半,剩下的货到您那头再结,凭条子对账。不是信不过您,是铺子的规矩,两边都有个凭据。”
我停了停,又说。
“您什么时候走货,给我个日子,我按日子把货备齐。要是下回您带沿海的日用货过来,我先挑点对路的收,货换货,您看这么办行不行?”
“可以,陈掌柜倒是女中豪杰,爽快。老子跑码头的也不磨唧了,您算一下订钱,现在就交哈哈。麻烦您给立个字据,下午您让伙计送到客栈,帮忙给绑到我们马车上就行。货到再付另一半,您看要不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