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卜杏嵂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块拇指大的蓝萤石碎片和一小撮石灰粉。绿萝趴在旁边，体型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根系粗壮得像小蛇，盘在花盆周围。
卜杏嵂拿起蓝萤石碎片，在绿萝眼前晃了晃：“看好了，这是今天的份。一小块，不能再多了。”
绿萝的根系伸过来，被卜杏嵂挡住：“就这么点？”
卜杏嵂把碎片放到绿萝根须够不到的地方：“周大夫说了，少吃。你要是不听话，以后一块都没有。”
绿萝的叶片耷拉下去：“你虐待植物。”
卜杏嵂面无表情：“你上次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卜杏嵂把蓝萤石碎片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绿萝：“先吃一半，下午再吃另一半。”
绿萝的根须卷住那半块碎片，反复摩挲：“……塞牙缝都不够。”
卜杏嵂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一个植物，哪来的牙缝。”
“比喻。”
卜杏嵂翻了个白眼：“行，比喻。吃完去翻地，菜地该松土了。”
绿萝把半块碎片慢慢分解吸收，叶片微微颤了颤，传递出一丝不满足的情绪。它用根须在土里翻找了一下，试图找到昨天掺进去的石灰粉中残留的蓝萤石微粒，被卜杏嵂眼疾手快拦住。
卜杏嵂按住绿萝的根须：“别翻了，石灰粉是掺进去中和的，不是给你吃的。”
“我就闻闻。”
卜杏嵂眯眼：“你每次说‘就闻闻’，最后都变成‘就吃一小口’。”
绿萝的叶片微微缩了缩：“……这次是真的就闻闻。”
卜杏嵂松手，叹气：“行，闻吧。我去做早饭。”
厨房里，卜杏嵂煮了一锅糙米粥，配着腌好的马齿苋。她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旁边，绿萝虽然不吃这个，但每次做饭都会给它留个位置，算是饭桌上的陪伴。
卜杏嵂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粥：“绿萝。”
绿萝趴在院子菜地旁边，正在用根须松土：“嗯？”
卜杏嵂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周大夫说你会一直长，长到院子装不下。你觉得你能长多大？”
绿萝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感觉，我现在还没到头。”
卜杏嵂抬头看绿萝。绿萝的根系从花盆延伸到菜地，叶片层叠，体积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大了无数倍。如果站起来，大概能遮住小半个院子。
“我还能帮你干活。”
卜杏嵂喝了口粥：“我知道。但我在想，以后怎么办。万一你真的长得特别大，我这个房子……”
“你是不是想把我送走？”
卜杏嵂一口粥差点呛住，咳了两声，瞪绿萝：“谁说要把你送走？”
“你刚才的意思。”
卜杏嵂放下碗，认真地看着绿萝：“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的院子不够大，我就想办法换个大点的院子。如果房子装不下，我就想办法把房子改大。明白吗？”
绿萝的叶片微微竖起来：“……真的？”
卜杏嵂点头：“真的。你是我合伙人，合伙人不能随便换。”
绿萝所有叶片都翘起来，根须在土里扭了扭：“那我要吃蓝萤石。”
卜杏嵂的表情僵住：“……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对我好，我应该得到奖励。”
卜杏嵂嘴角抽了抽：“你那个逻辑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
头顶仿佛有一只乌鸦飞过，嘎……嘎……嘎……
三天后。卜杏嵂去集市买盐，绿萝坚持要跟着——“你一个人去，万一那个中年男人堵你怎么办”。卜杏嵂没办法，只好让它趴在肩膀上，但绿萝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巴掌大的小植物了，趴上来半个背都被它盖住，走在路上跟背了个绿色小丘似的，回头率极高。
卜杏嵂走在路上，面无表情：“你现在太重了。”
“我在减肥。”
卜杏嵂瞥了一眼绿萝油亮的叶片：“你哪里像减肥？”
“我没吃蓝萤石。”
卜杏嵂冷哼：“那是因为我藏起来了。”
“一样的。”
到了集市，卜杏嵂买完盐正准备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钱满贵从旁边摊位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小姑娘，又见面了。”
卜杏嵂全身瞬间绷紧，绿萝的根须也立刻缠紧了她的肩膀，叶片微微竖起，传递出警惕的情绪。
卜杏嵂后退一步：“你想干嘛？”
钱满贵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别紧张，我不抢。上次在矿洞里是我不对，我道歉。”
卜杏嵂盯着他，没说话。
钱满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图：“我叫钱满贵，以前是做矿石生意的。矿洞那一带的地形我熟，蓝萤石的储量我估过，至少还能挖出三四十块。”
卜杏嵂皱眉：“跟我说这个干嘛？”
钱满贵收起地图，看着她：“我想跟你合作。你负责挖，我负责卖。五五分成。”
卜杏嵂沉默了几秒：“上次你想抓我的绿萝，现在想跟我合作？”
钱满贵尴尬地咳了一声：“那是之前不了解情况。现在我知道了，你这绿萝是宝贝，没有它你进不了矿洞深处。我们各取所需。”
绿萝传递过来一股厌恶的情绪：“我不喜欢他。”
卜杏嵂小声：“我也不喜欢。”
钱满贵继续说：“你考虑一下。矿洞里的石头，光靠你一个人，挖不了多少。有我在，工具、人手、销路，都不用你操心。”
卜杏嵂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你之前说，我的绿萝比蓝萤石值钱。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钱满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但我看出来了，这绿萝认你。抢过来没用，不如合作。”
卜杏嵂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想想。”
钱满贵点头，递过来一张纸条：“行，想好了来找我。这是我住的地方。”
钱满贵走了。卜杏嵂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表情复杂。绿萝用根须戳了戳她的脖子。
“你真要跟他合作？”
卜杏嵂把纸条揣进口袋：“还没决定。”
“我不喜欢他。”
卜杏嵂转身往家走：“知道了，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很重要。”
傍晚。卜杏嵂坐在门槛上，那张纸条摊在膝盖上，她盯着看了一下午。绿萝趴在旁边，体型似乎又大了一圈，原本能装下它的花盆现在只够垫脚，根系已经铺满了整个菜地。
卜杏嵂喃喃自语：“合作……不合作……合作……不合作……”
她揪着旁边一棵野草，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扯，扯到最后只剩一根光杆。
绿萝传递：“你揪的是我种的菜。”
卜杏嵂低头一看，手里攥着一根青菜苗的光杆，表情僵住：“……抱歉。”
“你赔我。”
卜杏嵂把光杆插回土里，拍了拍：“赔了。”
“……它死定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卜杏嵂去开门，门口站着周大夫，手里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大捆灰白色的粉末袋。
周大夫不等她开口就径直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绿萝身上：“果然，又大了。”
卜杏嵂跟在后面：“周大夫，您怎么来了？”
周大夫走到绿萝旁边，伸手捏了捏绿萝的叶片，又蹲下来看了看根系，眉头越皱越紧：“石灰粉压不住了。”
卜杏嵂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周大夫站起来，看着卜杏嵂：“它的硅吸收机制已经形成了惯性，光靠石灰粉中和不够。你得给它换个环境。”
卜杏嵂紧张：“换什么环境？”
周大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字：“硅藻土。把它的根埋进硅藻土里，硅藻土的多孔结构能缓慢释放硅元素，让它吸收得均匀一些，不至于暴饮暴食。”
卜杏嵂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硅藻土……去哪找？”
周大夫用拐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小陈，以前是地质队的。他知道哪里有硅藻土矿。”
小陈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镇子北边有一片干涸的湖床，下面就是硅藻土层，我探过，储量很大。”
卜杏嵂看了看小陈，又看了看周大夫：“你们……为什么帮我？”
周大夫看了绿萝一眼，语气平静：“我研究了一辈子植物，没见过这样的。我想看它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绿萝传递过来一句小声的话：“她在研究我。”
卜杏嵂小声回：“我知道，但她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卜杏嵂看着周大夫拄着拐杖往外走的背影：“感觉。”
周大夫走到门口，回头：“对了，硅藻土挖回来之后，掺一半在土里。还有，蓝萤石可以继续喂，但每天不能超过一小块。听见了没？”
卜杏嵂点头：“听见了。”
周大夫看了绿萝一眼：“你也听见了。”
绿萝的叶片微微晃了晃：“……听见了。”
周大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卜杏嵂和绿萝，还有小陈抱来的那捆硅藻土样品。
卜杏嵂蹲下来，把硅藻土袋子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质地轻软：“你闻闻，这个行不行？”
绿萝的根须伸进袋子里，碰了碰硅藻土，沉默了几秒：“……这个好。”
卜杏嵂松了口气：“那就行。”
“比石灰粉好。石灰粉太涩了。”
卜杏嵂翻了个白眼：“你还挑口感？”
“我是有追求的植物。”
卜杏嵂把硅藻土掺进绿萝根部的土里，绿萝的根须在土里轻轻蠕动，传递出一波缓慢而舒适的愉悦感。
绿萝的声音带着满足：“这个……像泡澡。”
卜杏嵂笑了：“行，以后这就是你的浴缸。”
“那蓝萤石呢？”
卜杏嵂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蓝萤石碎片，放在绿萝根须上：“今天的份。”
绿萝卷住碎片：“你真好。”
卜杏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天说第一遍。”
“以后每天说一遍。”
卜杏嵂往屋里走：“不用，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那你少听点。”
卜杏嵂头也不回：“我考虑考虑。”
深夜。卜杏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打开着钱满贵留下的纸条照片，她下午偷偷拍了照。
卜杏嵂盯着屏幕上的地图和分成条件，自言自语：“五五分成……工具人手销路他出……我只负责挖……”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月光下，绿萝趴在菜地旁边，体型庞大，根系蔓延，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硅藻土掺进去之后，它的叶片颜色似乎稳定了一些，不那么蓝得扎眼了。
卜杏嵂小声：“绿萝。”
绿萝的声音迷迷糊糊：“……嗯？”
卜杏嵂侧躺着，看着绿萝的方向：“你觉得我该跟钱满贵合作吗？”
绿萝沉默了几秒：“我不喜欢他。”
卜杏嵂叹气：“我知道。但他说得对，我一个人挖不了多少。如果合作，能多赚点钱，换个大点的院子……”
“然后呢？”
卜杏嵂想了想：“然后你就不用挤在这个小院子里了。”
“我不觉得挤。”
卜杏嵂愣了一下，笑了：“你当然不觉得，你都快把院子占满了。”
“那是你的感觉。我的感觉是，只要你在，哪里都行。”
卜杏嵂盯着绿萝的方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会说，只是你以前不让我说。”
卜杏嵂闷声：“我哪有。”
“你说‘别废话，睡觉’。”
卜杏嵂闭眼：“……现在也说，睡觉。”
“晚安。”
卜杏嵂沉默了很久，小声：“晚安。”
月光照进小砖房，电灯关了，手机屏幕也暗了。院子里，绿萝的根须在硅藻土中轻轻舒展，叶片上残留的蓝色荧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像一片小小的、安静的星空。
第二天上午。卜杏嵂跟着小陈去了镇子北边的干涸湖床。绿萝坚持要跟着，卜杏嵂只能让它趴在背包上，结果背包被压得走两步就歪，她只能把绿萝顶在头上，活像一个移动的绿色凉棚。
小陈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卜杏嵂头顶的绿萝，欲言又止。
卜杏嵂注意到小陈的表情：“你想说什么就说。”
小陈推了推眼镜：“它……重吗？”
卜杏嵂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小陈认真估算：“看体积，大概有二十斤。”
卜杏嵂咬牙切齿：“不止。三十斤打底。”
绿萝传递：“我在减肥。”
卜杏嵂头顶绿萝，面无表情：“你昨天也这么说。”
到了湖床，小陈用铁锹挖开表面干裂的泥土，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硅藻土层，质地轻软细腻，像干燥的泥炭。
小陈铲了一锹，递给卜杏嵂：“你看，就是这个。储量很大，够你挖很久。”
卜杏嵂接过硅藻土，捏了捏，转头对头顶的绿萝说：“你觉得怎么样？”
绿萝的根须从卜杏嵂头顶垂下来，碰了碰硅藻土：“好。比掺石灰粉舒服。”
卜杏嵂对小陈点头：“行，我们要了。怎么换？”
小陈摆手：“周大夫说了，不要钱。她让你定期带绿萝去她那里检查就行。”
卜杏嵂有点意外：“就这么简单？”
小陈笑了笑：“周大夫说，你这绿萝如果继续长下去，可能会成为镇上的一大奇观。她想当第一个研究它的人。”
绿萝的语气得意：“听见没，我是奇观。”
卜杏嵂小声：“你少得意，奇观也要吃饭。”
“奇观不用吃饭，吃蓝萤石。”
卜杏嵂翻白眼：“回家，挖土。”
下午。卜杏嵂从湖床运了两大袋硅藻土回来，在院子角落围了一个圈，把硅藻土倒进去，铺了厚厚一层。绿萝的根系立刻从花盆里蔓延过来，扎进硅藻土中，整株植物猛地一颤。
绿萝的情绪瞬间高涨：“！！！！！这个！！！！！比蓝萤石还舒服！！！！！！”
卜杏嵂蹲在旁边看：“真的假的？你就泡个硅藻土，跟泡温泉似的。”
绿萝的根系在硅藻土中蠕动，叶片缓缓舒展：“你不懂。这个土，软，轻，透气，还有硅……我可以慢慢吸，吸多久都行。”
卜杏嵂伸手摸了摸硅藻土，确实轻软得像面粉：“行，那以后这就是你的专区了。不准再翻菜地。”
“菜地我已经翻好了。”
卜杏嵂看了一眼菜地，确实翻得整整齐齐，青菜苗都长出来了：“……行吧。”
绿萝在硅藻土中安顿下来，体型似乎稳定了一些，叶片颜色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油绿，只在叶脉深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色。
卜杏嵂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焕然一新的布局，左边是菜地，右边是硅藻土区，中间是太阳能充电器和电饭锅的简易灶台。
“你在想什么？”
卜杏嵂抱着膝盖：“在想钱满贵的事。”
“你决定了吗？”
卜杏嵂摇头：“还没。但我想好了，不管合不合作，蓝萤石都不能随便卖。”
“为什么？”
卜杏嵂看着绿萝：“因为它是你的口粮。卖太多，你就没得吃了。”
绿萝的叶片微微颤了颤：“……你是在为我考虑？”
卜杏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废话。你是我合伙人，合伙人不能饿着。”
“……你真好。”
卜杏嵂往屋里走，准备做晚饭：“你今天说第一遍。”
“以后每天说。”
卜杏嵂头也不回：“不用每天，隔天就行。”
“那不行，我说了算。”
卜杏嵂停在厨房门口，回头瞪了绿萝一眼：“这院子里谁说了算？”
绿萝沉默两秒：“……你。”
卜杏嵂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但蓝萤石我说了算。”
卜杏嵂的表情僵住，头顶乌鸦飞过：“……你等着，今晚的蓝萤石扣一半。”
绿萝的叶片瞬间耷拉：“我错了。”
卜杏嵂转身进厨房：“晚了。”
深夜。卜杏嵂睡着了。绿萝从硅藻土中悄悄探出根须，在地面上缓慢蔓延，延伸到菜地边缘，又延伸到院子角落，最后停在那个埋着蓝色石粉末的小坑旁边。它用根须轻轻拨开泥土，露出底下残留的蓝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卷起一点，慢慢吸收。
绿萝自言自语，声音极轻：“就一点点……不让她知道……”
吸收完之后，绿萝把泥土重新盖好，根须悄悄缩回硅藻土中。月光下，它的叶片比之前又大了一圈，叶脉中的蓝色更深了一些。
绿萝满足地叹息：“……明天，继续减肥。”
画面渐暗。
绿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今天泡了硅藻土浴缸，很舒服。偷偷吃了一小口蓝萤石，她不知道。我决定明天真的减肥。嗯，真的。……大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