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卜杏嵂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钱满贵坐在对面一个倒扣的破桶上，身后站着那个壮汉，手里拎着两把新铁镐。
绿萝趴在硅藻土区，根系在土里缓慢蠕动，一副懒得搭理来人的样子。
卜杏嵂把纸推到钱满贵面前：“我写了个简单的协议，你看看。”
钱满贵拿起纸，眯着眼念：“一、挖出来的蓝萤石，卜杏嵂和钱满贵五五分成。二、绿萝不参与挖矿，只负责探测。三、任何人不得触碰绿萝。四、矿洞内安全由钱满贵负责。五、如果矿洞塌方，各跑各的，互不追究。”
钱满贵放下纸，笑了笑：“写得挺全。”
卜杏嵂面无表情：“第三条最重要。你的工人，离绿萝远点。”
钱满贵回头看了一眼壮汉，又看了看绿萝：“放心，我交代过了。”
壮汉瓮声瓮气：“碰它干嘛，一株草而已。”
绿萝的叶片微微竖起，根须从硅藻土中抬起来一根，朝壮汉的方向伸了伸，传递过来一个清晰的情绪：“你再说一遍？”
卜杏嵂嘴角微微翘起，对钱满贵说：“你工人叫什么？”
钱满贵：“大柱。”
卜杏嵂对壮汉：“大柱哥，友情提醒，它听得懂。”
大柱愣住，往后退了一步：“……草会听话？”
绿萝传递：“我不是草。我是饕餮绿萝。”
大柱看着卜杏嵂：“它说什么？”
卜杏嵂站起来，拍了拍协议：“它说你最好记住第三条。”
大柱又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微妙。钱满贵在旁边笑了一声，在协议上按了个手印。
钱满贵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卜杏嵂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愉快不愉快，看挖出来的东西再说。”
下午。一行人站在矿洞入口前，卜杏嵂背着背包，绿萝趴在她肩膀上，虽然体型庞大，但绿萝最近学会了把根系缩紧，勉强能挂在卜杏嵂背上，像个巨大的绿色背包，钱满贵拎着一盏真正的煤油灯，大柱扛着两把铁镐和一根撬棍。
钱满贵举着煤油灯往洞里照了照：“上次塌方之后，我让人清理过入口，里面应该还能走。”
卜杏嵂看了一眼钱满贵：“你上次跟我抢石头的时候，可没这么专业。”
钱满贵面不改色：“上次是上次，这次是合作。生意人，分得清。”
绿萝传递过来一句小声的话：“我还是不喜欢他。”
卜杏嵂小声回：“不用喜欢，能用就行。”
一行人走进矿洞。钱满贵的煤油灯比卜杏嵂的自制手电筒亮多了，照得洞壁清清楚楚。大柱走在最前面，用铁镐敲着洞壁试探，钱满贵举灯，卜杏嵂走在中间，绿萝趴在她背上，根须伸向前方，像一根活的探测器。
绿萝传递：“左边，有蓝萤石。”
卜杏嵂对钱满贵：“左边。”
钱满贵举灯照过去：“看到了。”
洞壁左侧嵌着一块拳头大的蓝萤石，品相极好，蓝色荧光在灯光下流转。大柱上去两镐就敲了下来，钱满贵接住，掂了掂，满意地塞进麻袋。
钱满贵笑着：“你这绿萝，比探矿仪还灵。”
绿萝传递：“废话。”
卜杏嵂忍住笑：“继续走。”
越往里走，蓝萤石越多。钱满贵的麻袋越来越沉，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大柱在前面敲石头，卜杏嵂和绿萝负责探测，三人配合默契，一路往洞厅深处推进。
趁钱满贵蹲在地上装石头、卜杏嵂低头看路的时候，大柱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凑到绿萝旁边，试图掰开一片叶子，往瓶子里刮点什么。
大柱的手刚碰到绿萝的叶缘——
绿萝整株猛地一颤，所有叶片“唰”地炸开，根系从卜杏嵂背上弹起来，像几十条蛇一样朝大柱甩过去。大柱被根须抽中手腕，手里的玻璃瓶飞出去，摔在洞壁上碎成粉末。
大柱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嘶——这什么鬼东西！”
绿萝从卜杏嵂背上跳下来，根须撑地，叶片全部竖起，体型瞬间膨胀了一圈，挡在卜杏嵂面前，传递情绪像一声咆哮：“你碰我试试！！！！”
卜杏嵂回头，看到碎玻璃瓶和大柱捂着的手腕，脸色瞬间沉下来：“大柱，你干嘛？”
大柱后退两步，赔笑：“没……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
钱满贵站起来，看了看碎瓶子，又看了看大柱，脸色也不好：“大柱！我交代过什么！”
大柱低头：“……别碰那株草。”
钱满贵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大柱后脑勺上：“你耳朵聋了？这是咱们的探矿仪！你刮它叶子干嘛！”
大柱嗫嚅：“我就想……拿回去研究研究……”
绿萝的根系缓缓收回，但叶片还竖着：“研究我？我先把你研究了。”
卜杏嵂蹲下来，检查绿萝被碰过的叶片：“没事吧？”
绿萝传递：“他手脏。”
卜杏嵂站起来，盯着大柱，语气冰冷：“第三条。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我不管钱老板说什么，你直接走人。”
钱满贵连忙打圆场：“是是是，大柱，你再乱来，自己滚蛋。”
大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卜杏嵂拍了拍绿萝的叶片，绿萝慢慢恢复成平时的状态，重新趴回她背上，但根须缠得比之前更紧了。
绿萝传递：“我不喜欢他。”
卜杏嵂小声：“我知道。忍忍，回去给你加餐。”
绿萝传递：“加两块。”
卜杏嵂叹气：“一块。”
绿萝传递：“两块，不然我回去告诉周大夫你上次偷吃我的蓝萤石。”
卜杏嵂的表情僵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绿萝传递：“我看见了。”
卜杏嵂咬牙切齿：“行，两块。”
继续往深处走，洞壁上的蓝萤石越来越密集，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淡蓝到深蓝，最后几乎接近墨蓝。钱满贵一边装石头一边笑，麻袋已经换了第二个。
钱满贵掂着麻袋，眉开眼笑：“这趟值了，比上次我们俩挖的多多了。”
卜杏嵂没理他，盯着洞壁深处：“绿萝，那边有什么？”
矿洞尽头，洞壁裂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隙，缝隙深处透出幽暗的蓝光，比外面所有蓝萤石的颜色都深。
绿萝的根须从卜杏嵂背上伸向缝隙，碰了碰缝隙边缘，整株猛地一颤，传递情绪突然变得极其复杂，兴奋、恐惧、渴望交织：“……里面……有好东西……”
卜杏嵂皱眉：“什么东西？”
绿萝传递：“不知道。但比蓝萤石强一百倍。我……我想进去。”
卜杏嵂拉住绿萝的根须：“等等。里面安全吗？”
绿萝沉默了几秒：“空气没问题。但……里面有活的东西。”
卜杏嵂瞬间僵住，头顶仿佛有一只乌鸦飞过，嘎……嘎……嘎……
卜杏嵂转头看钱满贵：“里面可能有东西。”
钱满贵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举着煤油灯往缝隙里照了照：“什么东西？活的？”
卜杏嵂：“不知道。绿萝说的。”
大柱从后面凑过来，手里攥着铁镐：“怕什么，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绿萝传递，语气厌恶：“让他闭嘴。”
卜杏嵂对钱满贵：“你工人要是再乱说话，我直接带绿萝回去。”
钱满贵回头瞪了大柱一眼，然后对卜杏嵂说：“行，听你的。进去还是不进去？”
卜杏嵂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绿萝：“你想进去？”
绿萝传递，语气坚定：“想。”
卜杏嵂深吸一口气：“好。但咱们说好，进去之后，我说撤就撤，不管看到什么。”
钱满贵点头：“行。”
大柱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卜杏嵂侧身挤进缝隙，绿萝的根须先伸进去探路，钱满贵举着煤油灯跟在她身后，大柱殿后。缝隙越走越窄，最后豁然开朗，一个比外面洞厅大一倍的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顶部，密密麻麻镶嵌着上百块蓝萤石，颜色全部是墨蓝色，在煤油灯下发出幽深的荧光，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溶洞正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通体透明的蓝色晶体，像一株从地面长出来的蓝色水晶树，晶莹剔透，里面有一缕缕淡蓝色的光在缓缓流动。
卜杏嵂整个人定住，嘴巴张开，眼睛瞪圆。
绿萝从她背上跳下来，根须飞速蔓延，冲向那株蓝色晶体，传递情绪像尖叫：“这个！！！！！我要这个！！！！！！”
钱满贵举着煤油灯，手在发抖：“这……这是什么……”
大柱站在后面，眼睛都直了：“发财了……发财了……”
绿萝的根须碰到蓝色晶体的瞬间，整株绿萝猛地一颤，叶片全部炸开，体型在几秒内膨胀了将近一倍，根须像疯了一样从蓝色晶体表面蔓延开来，紧紧包裹住晶体底部。溶洞顶部的墨蓝萤石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光。
卜杏嵂冲过去：“绿萝！”
绿萝的叶片剧烈颤抖，传递过来的情绪断断续续：“这个……太强了……我控制不住……它在往里灌……”
卜杏嵂伸手去拉绿萝的根须，手指碰到蓝色晶体，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从指尖窜上来，她猛地缩回手：“好冰！”
钱满贵往后退了两步：“不对劲！这地方不对劲！撤！”
大柱已经转身往缝隙跑了。
卜杏嵂顾不上钱满贵，蹲下来抱住绿萝的主干，声音发急：“绿萝！收根！快！”
绿萝的根须在蓝色晶体表面疯狂挣扎，像被粘住了一样。它的叶片从油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墨绿，叶脉中的蓝色越来越深，整株植物在剧烈颤抖。
绿萝传递，声音在发抖：“我……我拔不出来……”
卜杏嵂咬牙，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带来的小铁锤，对着蓝色晶体就是一下。铁锤砸在晶体表面，“铛”一声脆响，晶体纹丝不动。卜杏嵂虎口被震得发麻。
卜杏嵂甩了甩手，又砸了一下：“松！开！”
第二锤砸下去，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绿萝的根须猛地一松，从晶体上脱落，整株往后倒过去，被卜杏嵂一把抱住。
绿萝传递，声音虚弱：“……拔出来了……”
卜杏嵂抱着绿萝往缝隙方向跑：“别说话！出去！”
身后，蓝色晶体裂开的缝隙中渗出一缕浓稠的蓝色液体，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嘶嘶”的响声，像酸液一样腐蚀着地面。溶洞顶部的墨蓝萤石开始一块接一块地脱落，砸在地上，溅起碎片。
卜杏嵂挤进缝隙，拼命往外跑：“钱满贵！跑啊！”
钱满贵抱着麻袋，跟在卜杏嵂后面连滚带爬地冲出缝隙。身后传来轰隆隆的闷响，缝隙上方的洞壁塌下来，把入口彻底堵死。
一人一植物从矿洞口滚出来，摔在草地上。卜杏嵂仰面朝天，怀里紧紧抱着绿萝，大口大口喘气。钱满贵趴在不远处，麻袋甩出去老远，煤油灯灭了，脸上全是灰。大柱早就跑出来了，缩在旁边的灌木丛后面，腿还在抖。
卜杏嵂喘了半天，低头看怀里的绿萝：“你怎么样？”
绿萝趴在卜杏嵂怀里，叶片全部耷拉着，颜色比进去之前深了好几度，叶脉中的蓝色荧光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体型缩回了进去之前的大小，但根须明显比之前粗壮了一圈。
绿萝传递，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满足：“……吃到了。”
卜杏嵂愣住：“你差点被粘在那上面！还说吃到了？”
绿萝传递：“真的很好吃……”
卜杏嵂气得弹了一下绿萝的叶片：“你差点没命！”
绿萝传递：“不是有你吗。”
卜杏嵂盯着绿萝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它抱紧了一点。
卜杏嵂小声：“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绿萝传递：“你不会。”
卜杏嵂翻白眼：“你怎么知道？”
绿萝传递：“因为你是我搭档。”
卜杏嵂沉默了两秒，把脸埋进绿萝的叶片里，没说话。
钱满贵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过来，看着塌掉的矿洞口，脸色发白：“……全塌了。”
卜杏嵂站起来，抱着绿萝，看着钱满贵：“里面那个蓝色的晶体，是什么？”
钱满贵摇头：“不知道。我做了这么多年矿石生意，没见过那种东西。”
卜杏嵂低头看绿萝：“你知道吗？”
绿萝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卜杏嵂：“什么？”
绿萝传递：“它还在长。那颗晶体，它活着。”
卜杏嵂愣住，后背一阵发凉。
钱满贵搓了搓脸，看着塌掉的洞口：“算了，里面的东西，咱们碰不了。但外面这些（拍了拍麻袋）够分一批了。”
卜杏嵂看了一眼麻袋，又看了一眼塌掉的洞口：“……行，先回去。分成的事，按协议来。”
钱满贵点头，伸手：“合作愉快。”
卜杏嵂没握手，抱着绿萝转身走了：“我回去想想。”
钱满贵看着卜杏嵂的背影，又看了看塌掉的矿洞口，表情复杂。大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凑到他耳边。
大柱小声：“那株草……好像变大了。”
钱满贵面无表情：“我知道。”
大柱：“里面那个蓝色的东西……”
钱满贵打断他，语气严厉：“闭嘴。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大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傍晚。卜杏嵂抱着绿萝冲进周大夫的院子。周大夫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到绿萝的状态，脸色瞬间变了。
周大夫放下手里的草药，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卜杏嵂气喘吁吁：“矿洞里……有一块蓝色的晶体……绿萝碰了它，然后就这样了。”
周大夫凑近绿萝，仔细检查它的叶片和根须，眉头越皱越紧。她捏了捏绿萝的叶片，又闻了闻：“硅含量……高得离谱。比之前所有的蓝萤石加起来都高。”
卜杏嵂紧张：“它会有事吗？”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暂时没事。但它需要大量硅藻土来稀释，不然会出问题。”
卜杏嵂松了口气：“硅藻土还有，我明天再去挖。”
周大夫看着绿萝，表情严肃：“丫头，你那个矿洞里发现的蓝色晶体，是什么样子的？”
卜杏嵂比划了一下：“半人高，透明，里面有蓝色的光在流动。绿萝说它活着。”
周大夫的脸色变了。她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我在省城植物研究所的时候，见过一份内部报告。说是在某些高硅地质环境中，可能会出现一种……硅基生命体。”
卜杏嵂愣住：“硅基……生命？”
周大夫点头：“一种以硅元素为基础的生命形式。理论上存在，但从来没人实际发现过。”
绿萝从卜杏嵂怀里探出叶片：“……它在叫我。”
卜杏嵂低头看绿萝：“什么？”
绿萝传递：“那颗晶体。它在叫我。它想让我回去。”
卜杏嵂和周大夫同时沉默。
周大夫先开口，语气很轻：“它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卜杏嵂抱紧绿萝：“我知道。”
绿萝传递：“为什么？”
卜杏嵂低头看着绿萝：“因为你是我搭档。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绿萝沉默了很久：“……那你要看好我。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卜杏嵂点头：“我会的。”
深夜。卜杏嵂没有回屋睡觉，而是搬了把破椅子坐在院子里，守着绿萝。绿萝泡在硅藻土里，叶片慢慢恢复了一些，颜色从墨绿变回深绿，叶脉中的蓝色荧光也淡了一些。
卜杏嵂抱着膝盖，盯着绿萝看：“你睡了吗？”
绿萝传递：“没有。”
卜杏嵂：“在想那颗晶体？”
绿萝传递：“嗯。它很大，很强。如果我能完全吸收它，我可能会变得很厉害。”
卜杏嵂翻白眼：“然后呢？变得比房子还大？我养不起你。”
绿萝传递：“我可以自己找吃的。”
卜杏嵂叹气：“你找吃的？你只会找蓝萤石和彩色玻璃。”
绿萝传递：“还有砖头。”
卜杏嵂笑了：“对，还有砖头。你看，你连砖头都舍不得放弃，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我。”
绿萝沉默了几秒，叶片微微颤了颤：“……你说得对。”
卜杏嵂打了个哈欠：“行了，睡觉。明天还得去挖硅藻土。”
绿萝传递：“你去屋里睡吧，我没事。”
卜杏嵂摇头：“不了。今晚就在这。万一你半夜又想吃石头，我好拦着你。”
绿萝传递，小声：“我今晚不吃。”
卜杏嵂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信你一次。”
月光洒在院子里。绿萝的根须从硅藻土中悄悄伸出来，轻轻缠住卜杏嵂的脚踝，像一只小小的手。卜杏嵂没有动，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
绿萝极小声地传递：“晚安。”
画面渐暗。
绿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今天差点被一颗石头吃了。我的社畜搭档把我拽了出来。她说她养不起太大的我，但她没有松开手。我觉得，她口是心非。嗯，就这样。明天，我要少吃一点。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