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刚刚那个姓赵的从进门就开始在给你拜码头烧香,嘿嘿嘿,你看懂没?哟,她们回来了……”
他刚才那几句话里,“拜码头”“烧香”听起来是在点我,说那个姓赵的客商一开始给我递话、赔笑脸,是在探我的底、拜我的码头。我还没完全想透,他就又说阿杏和石头回来了。先接着问货、对银,才是正事。姓赵的怎么盘,等这单清了再听他细说。
我先把姓赵的这茬搁下,站起身朝门口去。
“阿杏,回来了?银子收了没有,尾款数清了吗?货都捆好了没,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姐,都在这!我去做饭吧,小石头跟我去烧火。”
她说都在这,那手头的账我就该先收进柜里,钱货两清了。今天这一单算是顺了,阿杏和石头跑腿没出岔子。她要去灶上做饭,正好,晚上的席面得提前备着,她掌勺我放心,小石头跟着添柴打下手也能学点东西。我去灶房搭把手,顺便把菜都清点一遍,别到席上缺东西。还有件事得先安排,老公提的王二哥那包茶,得找个合适的时机给出去,别太显眼。行,就这么办,先把灶房的活接过来。
“行,你去。菜先顺一遍,缺哪样跟我说。石头跟着你,听你使唤。”
我接过银子和货单,当着阿杏的面数了一遍,收进柜里锁好。看她进灶房了,我回柜台后头,把今天的账记上,又顺手把陈茶从柜里拿出来,搁在显眼处。
晚上的酒和菜都交给她,我先盯着前头。
“想明白姓赵的了没,老婆?”
老公这话里有话,他是在考我,看我有没有从刚才那单生意里看出更深的东西。他反复强调姓赵的“烧香”“拜码头”,显然是觉得这人不只是单纯买货,背后有试探我们的意思。我当时光顾着把货和钱对上,没多想这一层,现在得把思路跟上,不然他肯定觉得我还是没转过弯来。好,那我现在就顺着他的话,把姓赵的为啥要这么做,还有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都给他摆出来,让他知道我也不是完全没看明白。
我把账本合上,转过身看他。
“看懂了。”
他头一回进门说话圆润,那不止是买东西。价他压得不狠,定钱付得爽快,多给那一钱银子,是把我的嘴一块买了。这种人不是来赚这一单的,是来试咱们两口子懂不懂规矩,摸清能不能长做、值不值得交。
他这回走了,若不出岔子,往后还会再来。来了就不光是带布带茶,兴许还要问咱们能不能替他在镇上压别的货。这种人的门路,比咱们自己跑一年都值。
你早看出来了,故意不说,瞧我能不能自己醒。行,我醒了。今晚王二哥来,咱们先按今天谈定的说。姓赵的这头,等他再来,我再跟他谈下一回的事。
“老婆,他进门开始每一句话都在奉承你,他在给你送钱,只要能互利共赢我看着就行,谁都不亏。”
他这话是在点我,他早看穿了姓赵的在奉承我,但他没拦,说明他乐见其成。他这人就是这样,先让我自己碰,碰出结果他再总结。我要接住,但不能接得太满,得让他知道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是明白的。姓赵的一进门就发财,捧我“女中豪杰”,价钱上让得爽快,还多塞银子当封口费。看着是在供着我,其实是在买路。我不亏,他也拿到货,这叫两利。我得让他知道我看透了,但我不反感这种事。往后这类客还会来,我得学会怎么拿着好处又不上套。
回的时候得把话说透,但别啰嗦。挑一句最要紧的,他愿意送钱,我就收着;互利就行,别的我不管。
我把手里的银子搁进柜里,回头看他一眼。
“看明白了。他进门就捧我,是给我脸上贴金,也是在给我送路子钱。这种人会说话,不白说,句句都带着账。”
“可我不讨厌。他送钱,我收着;他要货,我给货。价公道,货实诚,两头都不亏,这买卖就能长。他捧我两句,我听着不飘,心里清楚他捧的是路,不是我这个人。”
我拿起账本翻了一页。
“今晚王二哥来,照咱们定好的说。姓赵的这条路,等下一回见着他,我拿话头探一探,别的话不用问,只看他还愿不愿意往这边走。愿走,就常来常往;不愿走,也不强留。生意上的交情,看得见银子,看不见心。你说得对,互利共赢,你看着就行。”
“还有,姓赵的那条线跑码头的手上肯定有盐,但是盐咱们暂时别碰,只能偷偷碰咸鱼。”
他这话一出来,我后背又是一紧。盐是官卖的,碰了就是砍头的罪。他这是先给我打预防针,怕我见着利就昏头。咸鱼不一样,咸鱼是吃食,是活的,不扎眼。他想得比我周全。
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急着表态,得把这话真吃进去。私盐的利再大,也是要命的钱,现在铺子刚稳,不能拿命去赌。王二哥那边,也只能用茶用饭去交,不能把话往那上头引。
把这话刻在心里,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还有客,先把席面顾好。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坐下来,想了想他这话。
“明白了。盐是官家的口子,碰了就是命案。咸鱼不一样,咸鱼是吃食,谁家不腌,走到哪儿都说得过去。码头上的东西,过一道手,有的是活的,有的是死的。咱们只走活的,不碰死的。这条线我记住了,往后姓赵的再来,他要是带私盐的话头,我连价都不问,直接把话岔开。他要是带咸鱼、干货,我这边照收,账照走。”
我看他一眼。
“你跟我讲这个,是怕我见着利眼红。行,我听进去了。这几天铺子的进项已经起来了,犯不上拿命去换。今晚王二哥来,只谈货,不谈别的。盐的事一个字不提。”
“无所谓,老婆,自用可以,线头留着就行,没有几回合作熟悉,他也不敢给咱们供那玩意。”
老公这句话听着随意,可意思清楚。他说“自用可以,线头留着”,是让我别急着推开这层关系,但也不主动去碰那要命的东西。他把线头交给时间,先让信任养出来,再谈旁的。我心里稳了,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不主动要,也不把话说死,关系留着,但不伸手。
他信我能拿住这个度。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听风险就缩回去,也不能贪快。得让这事顺着人情的路子慢慢长,用不到那一步的时候,就让它悬在那儿,当个以后的由头。今晚王二哥来,先把正经货的事谈顺,人熟了,话才好往下走。
我把账本收进抽屉,站了起来。
“这话说到根上了。自用是自用,线是线。咱们不主动碰,也不把话堵死,先看人,看火候。等几回生意处下来,他信得过咱们,咱们也摸清他的底,再谈以后的事。现在先把货走顺,把人处熟,别的先放着。”
我去灶房看了一眼,阿杏和石头正忙。晚上王二哥来,菜够不够,酒要不要再添一壶,我心里过了一遍。回头对他说。
“你先歇着,等阿杏把菜弄齐,咱们就等王二哥上门。今天的银子和货单我都收好了,你那边躺着,前头有动静我叫你。”
“你去后面吧,老婆,也教教阿杏练练手艺。要想捆住男人,得先捆住男人的嘴。男人嘛,一辈子就为两个‘吧’字,一个嘴巴,另外一个不说了。你去吧,老婆。”
他又来了,话里话外总带着那点荤劲儿。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人活着,一张嘴要吃饭,一副身子要取暖,这是本能,不是丑事。我要是板着脸跟他辩,反倒显得我小气。
眼下要紧的是晚上的饭。王二这人精明,想留住他,就得先让他吃得舒坦。我带阿杏做菜,顺手教她几手,让她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是正经事。至于他嘴里那点不正经的,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接他那个话茬就行了。
嗯,就这么办,先去灶上看看,把菜备好,顺便点他一句,别光想着嘴上那点便宜。
我拿抹布擦着手,回头白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贫。吃和那点事,让你说成一辈子了。行,道理是那道理,可我这是教阿杏手艺,不是给你找下酒的话头。”
我往后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灶上归我教,你就管好你那张嘴。今晚王二哥来,你好好陪他喝两盅,货的事把话递到,别喝多了砸场子。剩下的,等客人走了再说。”
进了灶房,我先把菜顺了一遍。阿杏洗菜,石头烧火。我站在灶边,手把手教她怎么下油、怎么看火候,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菜香慢慢从锅里冒出来,飘得前头都闻得见。
“老婆,王二哥来了,让小石头端三杯茶出来。来,二哥,先喝茶,阿杏她们还在炒菜,先坐会。”
王二来了,我得先稳住场面,别让他觉得被怠慢。石头端茶出去正好,趁阿杏在灶上忙,我能先陪二哥坐会儿,寒暄几句不冷场。昨天交代过石头要机灵些,这杯茶也算让他练练手。
菜还在锅里,我不好让他干坐着等,得先递个话头,说说今天客栈那边的情况,再问问路上行情,把气氛带起来。等阿杏那边利索了再入席,席面上再说正事。
我从灶房探出头,先应了一声,又回身把灶上的火压了压,交代阿杏盯着锅。擦着手出来,朝王二哥迎了过去。
“二哥来了,快坐。菜马上就好,先喝口茶垫垫。”
我从石头手里接过茶,先递了一碗给王二哥,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这几天客栈忙吧?今天听阿杏说,您帮着搭了个客商的线,今天人还到铺子里来了。我先替我们两口子谢您一句,这话得当面说。”
我拿起另一碗茶,跟他碰了碰碗沿。
“您先歇着,等阿杏把菜端上来。今晚就是家常便饭,您别客气。”
“哈哈,不客气不客气!您是主我是客。按道理我比您两口子年长,应该喊你们两口子兄弟妹子,不过我这还没有成家,只能算晚辈,以后跟着阿杏也叫您姐和哥,您看成吗?”
王二这话说得有意思。他主动把辈分往下压,嘴上说“跟着阿杏叫”,其实是拿阿杏当由头,往我们这边靠。这人机灵,不是不懂规矩,是想借着亲近的名义把关系拉近一层。我要是顺着他叫“姐”,那就等于认了他们的关系。可这话是他自己递过来的,我直接驳了反而显得我端着。不如把话绕开,说称呼不重要,人来了就是客,先把感情处好,别上纲上线。这样既不认,也不拒,还让他觉得我们大气。
席面上的事我拿主意,但主位还是得让他坐,今晚他确实是客。菜端上来,酒开了,正事慢慢谈。
我听他这话,先是笑了一下,把茶碗搁下。
“二哥这话说得客气了。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咱们相处得来,喊什么都行。您比我年长,这是实在的。眼下没成家,也不能算晚辈,只是缘分未到。您就喊哥和姐,听着顺,心里也不别扭。往后咱们常来常往,一起做买卖,都随意些好。”
我回头朝灶房喊了一声。
“阿杏,菜好了就端上来,二哥到了。”
又转回王二哥。
“您坐,别拘束。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是客栈那边,您一直帮着搭腔,我们心里记着,想请您来吃顿便饭。菜是家常的,酒也不多,喝个高兴。”
“好嘞,姐,哥,你们忙,别客气了。我去后厨帮忙吧,端端菜也行,我一个粗人没那么多讲究。”
王二这人确实会说话,一句“粗人”把客套全抹了,还顺带往厨房里凑。他是想借帮忙的由头拉近关系,还是真想看看我们家底?不论哪种,我都不能让他钻灶房。阿杏在里头,他进去说话就不方便,今天的正事还没开场。
得让他坐下,把话头先转到货上。端菜我来挡,小石头跑腿够用。先把场面稳住,酒菜上齐了再慢慢说。
我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
“二哥坐着就行。今天您是客,让您进灶房,传出去笑话我们两口子不懂事。”
我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石头,让他先把凉菜端出来。回手把桌上那壶酒挪到王二哥手边。
“菜马上齐。您先喝一口,今晚就咱们几个,不用讲那些客套。您客栈这几日忙,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吧?”
“老婆,兄弟都说了别‘您您’了,咱们兄弟相称,就别搞商业互捧、互相恭维那套了,哈哈。来,兄弟,酒先满上。老婆,叫阿杏和石头也过来吃吧,就咱们五个人,没外人。”
他这人,果然喜欢把话说开。嫌“您”字生分,要称兄弟,那就不绕了。我顺着他的意,把酒倒满,但心里得拎清,场面话归场面话,饭桌上的热络是给客人看的,正事还得我拿捏着谈。让阿杏和石头也上桌,五个人热闹些,显得咱们家不分大小,也让王二瞧瞧我们铺子里的和气。他嘴上说没外人,但生意还没落地,这顿饭的分寸得在心里多掂量几个来回。行,就叫他们一块儿吃,我来把控话头。
我把酒壶接过来,给二哥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声。
“阿杏,石头,菜齐了就端出来,都坐下吃。今天就咱们几个,没外人。”
回头我朝他俩各看一眼,压着声说。
“行,兄弟相称。那我不绕弯了,酒满上,菜也管够。二哥,你先动筷子。”
等阿杏端着菜过来坐下,我拿起筷子,先给二哥夹了一筷子。
“好的,姐,来了,菜上齐了。”
人齐了,菜也齐了,这顿饭就不是吃饭了。是得在饭桌上把该递的话递出去,把该看的看准。
阿杏和石头都在,人不多,说话不用绕弯子,可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白。内守外狠,对外头的人,话得说一半,留一半。今天这顿饭是搭路,不是交心,分寸得拿住。
先动筷子夹菜,把气氛热起来,这是稳。酒满上,筷子递到二哥手里,场面上的事做到了,剩下就看他怎么接。他开口了,阿杏和石头就听着,学的是怎么说话,怎么办事。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提。行,就这么办。
我拿勺子给每人碗里舀了汤,又把酒满上。
“来,先吃。菜是阿杏做的,手艺怎么样,二哥替她评评。”
等大家都动了筷子,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又跟二哥碰了碰。
“兄弟,这顿不算接风,也不算饯行,就是自家几个吃个饭。今天客栈那单货,你替我们搭了线,这份情我先记着。往后铺子这边有你的份,怎么走,等你开口。”
“嗯,好大哥,姐,这菜这么多,好吃,比客栈丰富多了,今天就多吃两碗。姐,你们那茶挺好的,应该能拿到客栈柜去摆卖。这事我还没给掌柜提过,这次就是想问你们二位的想法。来吃菜,姐,阿杏也多吃点。”
他提到想把茶放到客栈柜上代卖,这是正事。我得赶紧把这话接住,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怠慢。这是个机会,但怎么合作得定个章程。
我得先表明态度,我们乐意。然后把合作方式说清楚,可以让他们代卖,卖完结账,这样他们没风险,也容易跟掌柜开口。分成上可以给他个人一点好处,但话要说得自然,不能像在收买他。
阿杏在旁边,我不能冷落她。夸她菜做得好,让她也跟着高兴,这顿饭得吃得大家都舒坦。先把眼前这顿饭吃好,合作的事,饭后慢慢细谈。
我放下筷子,把话接了过来。
“二哥有这想法,是给我们指路。茶放客栈柜上,我们乐意。怎么摆,怎么结,你拿个章程出来,我们照办。卖完结账也行,卖不动我们自己取回来也行,不叫客栈担本钱。”
我给二哥又满上一碗,顺口把话往轻里带。
“这事你不急着跟掌柜提,先拿两筒搁你那儿,看客人问不问。问的人多了,你再开口,掌柜那边就好说。”
转头看阿杏。
“阿杏,你菜做得好,二哥都夸了。你也别光忙着端菜,坐下来吃。”
我拿起筷子,给桌上一人夹了一筷子。
“老婆,兄弟,这也没外人,我来说吧。兄弟你看这样行不?刨掉成本开销,茶的净利大概在四成。给客栈两成净利,兄弟你回去也好交待。我们两口子出本钱留一成利,另外一成给兄弟你留着当辛苦费。我们让阿杏负责给你那边补货对接,你觉得怎么样?”
老公把分成方案直接摊在桌面上了。这是今晚的正题,我得接稳。他说得实在,可这方案细听有讲究——客栈两成,我们拿一成,兄弟拿一成。把阿杏提出来负责对接,是给王二一个准信,也是一条明线。我得把话头接住,把账掰清楚,把人情点透,但不能显得急,更不能显得抠。重点是把“你的好处跟客栈的账是分开的”这句话说出来,让他安心。阿杏在场,我提她只提对接,别的话一句不多说。最后问一句行不行,把球踢回去,看他怎么接。
分成这事今天当桌说,比私下塞钱稳。说在明处,客栈那边他好交代,咱们这边账也清楚,谁都不亏。行,就这么接。
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接着他这话往下说。
“二哥,他是这意思。茶这单的净利拆四份,客栈拿两份,我们本钱一份,你辛苦一份,我们两口子只留一份。茶你那边不用出本钱,只管摆柜台、帮着招呼,卖了你就有一成利。补货对接,让阿杏跟你那头接,量多少、什么时候补,你俩对。”
我看了阿杏一眼,话点到为止。
“这样你跟掌柜也好交差,账上写的是客栈净利两成,你自己那份,是我们私下谢你的跑腿,不写进客栈的账。你觉得行,就这么定。”
我端起碗,先跟他碰了一下。
“菜你多吃点,茶的事不急,吃完慢慢说。”
“大哥,姐,这太多了,我都不好意思。你们出本钱只要一成利,还跟我平分,这我不能要。”
他推辞了。这是聪明人的推辞,不是真不要,是怕拿得烫手、怕日后出事了被推出去顶缸。我得把话给他递实了——这钱不是白拿的,是让他有个正当名分在里头走账。
账面上他不能拿那一成。客栈里摆茶,他跑腿采买,若账上多出这一成净利,掌柜第一个疑的就是他。所以那一成得走暗的,单线对,不入客栈的账。面上干干净净,底下各归各。
话得说得稳。给他这一成,不是赏他的,是买他一条长久的路子。他若不要,路子就断在这儿。真要推到底,那便是他没打算在这条线上往深处走,往后咱们就得换人。
我把碗放下,拿筷子压了压他的酒碗,算是按住了。
“二哥,你先听我说完。这不是我们大方,是我们算过账的。这路子是你搭的,补货对接也是你,你不拿这一成,这买卖往后就成了我们两口子欠你的情。欠情比欠钱难还。你拿了,往后咱们就是合伙,各出一份,各得一份,谁也不欠谁。”
我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往实处说。
“账面上,客栈只拿两成,你那一成不入客栈的账,单给你。你跟掌柜就报‘陈记的茶放在柜上代卖’,别的不用多说。你要觉得眼下拿着烫手,也行,先记个数,回头一起给。可这一份是我们的意思,你不收,这买卖我就不做了。”
我端起酒碗。
“我话撂这儿,你自己拿主意。”
“大哥,姐,您二位这样照顾我,我都不好意思再推辞了。这样你们看成吗?我那一份里面拆成十份,两份给阿杏,再给一份给小石头。”
二哥这人不贪,还知道往下分。这份心思要接住,但不能由着他把该得的往外散。他这一份是他跑腿搭线的,不是拿来做人情的。阿杏和石头是我铺子的人,月钱我自有安排,不能从二哥的份里出。
可话也不能说硬了,驳了他的脸。得把意思拐过来:他要分,是他的情分,但不占他那份。阿杏和石头另外加,走我这边出。
这事得当着几个人说,说清楚规矩,也落个亮堂。酒桌上不掰扯细账,先把话定个调子。
我把酒碗轻轻一放,没急着应,先看了阿杏和石头一眼。
“二哥这份心,是仁义。可我先把话讲明白:阿杏和石头,是我铺子里的伙计,他们的份我这边有数,不能从你那份里出。你的辛苦,你自己收着。你若觉得拿着过意不去,想给他们添点,那是你私下的心意,我不管,可你的份不能这么分。”
我端起碗,碰了一下他的碗。
“这样,你那一成,你收着。阿杏这边,往后跑客栈这条线,我另给她加钱,从铺子里走。石头也是,他的月钱我这边定。各归各的账,谁也不亏。你对他们好,往后带着他们多认路、多教点东西,比把钱拆给他们强。”
我把菜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来,吃菜。这事就这么定。”
“老婆,就按照兄弟的意见来。每个人都有好处,为自己谋利也勤快点。阿杏,小石头,以后你们多跟兄弟学学,明白吗?”
老公这话,明显是要把王二哥绑得更紧,也要让阿杏和石头真心出力。他心里那本账已经算好了:钱分出去,人不亏,活才有人抢着干。我不能当着外人驳他,但也不能让王二哥一个人承太多情,得把这事说成大家的奔头。
而且分钱这事,说得越热乎,越要让王二哥觉得他不是白拿,是我们离不开他。小石头那边好办,有铜板拿,有东西学,他肯定死心塌地。阿杏那边我得看一眼,她若别扭,当场不能逼。
我拿起酒碗,朝你俩各碰了一下。
“行,就按你大哥说的办。今天的话都摆到桌面上了,谁出多少力,谁拿多少利,往后照着走,谁也不亏。”
我转头看阿杏和石头。
“你们俩听见了。往后跑客栈这条线,跟二哥多学。他怎么跟人搭话,怎么补货,怎么对账,你们都记着。学明白了,铺子往后扩,你们各自有各自的份。”
我又给二哥满上。
“兄弟,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儿。茶的事你先拿两筒回去,搁柜台上试试。下回你再来,咱们把数对上。”
“都先吃饭,老婆。来,兄弟,多喝点。事情敲定了,没你在客栈看着这货没你也卖不动,阿杏记得客栈缺货找你姐补过去就行。”
老公在饭桌上把话说得差不多了。他现在想让我收住话头,别再谈生意,让王二哥安心吃饭。他提了句“敲定了,没你在客栈看着这货也卖不动”,这是句半玩笑的话,意思是货得靠王二哥在客栈盯着才能卖出去。接着他吩咐阿杏,客栈缺货就找我补。
我这会儿得接住他的话,不能再顺着买卖往下说了,不然这顿饭就变成了谈判。他说得对,先吃饭。王二哥这个人我看得清楚,他不是那种贪多的人,给他一份实在的利,他自己就会上心。再往下压价、谈分成,反倒生分了。
我该把话头收回来,顺着他说几句,让王二哥放宽心。同时我得把阿杏那边交代清楚,补货的事以后归她跑。饭桌上的事,点到为止。
我夹了一筷子菜给二哥,话头收住。
“行,先吃饭。买卖的事都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我转头看阿杏。
“听见了,往后客栈缺货你直接找我,数报清楚。别压着不说,也别一次补太多,卖多少补多少,不压客栈的地方。”
我给桌上又添了酒,自己端起碗。
“二哥,今天就到这儿。茶的事你先拿两筒回去,搁柜上试试。有回话再谈,不急。菜你多吃点,别剩了。”
“好的,大哥,姐,我吃饱了,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还这么照顾,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吃饱了,话里带着感激,却也透着一丝不好意思和不知如何是好的局促。我得把话接住,不能让他觉得欠了天大的人情。人情债,最难还。
这顿饭是拉近关系,也是试探,现在看来效果不错。我应该说几句实在话,把这次的合作说成是平等的、互利的,让他心里舒坦,也让这份关系能长久。用“合伙”这个词就很好,能立刻把关系从“帮忙”提升到“合作”。
场面上的客套不用多,点到为止就好。说完话,就该让阿杏去送送他,这是礼数,也是让合作的姿态做足。
我放下筷子,朝他摆了摆手。
“说什么麻烦。你是给我们添路子的人,不是来添麻烦的。往后铺子和客栈这条线,还得靠你两头跑。这茶今天你先带两筒回去,就当是我们两口子的一点心意。往后是合伙的买卖,各归各的,不欠不谢。”
我起身把桌上的那两小包茶拿过来,塞到他手里。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阿杏,石头,送送二哥到门口。铺子明天照常开门,账我这边记着。”
我朝老公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先起身去柜台,把今晚的账拢了拢。
“老婆,阿杏和石头回来,明天就可以先备客栈的包装货了。等王二那边给掌柜说了,就可以上货了。”
“嗯,明天让阿杏先把客栈那边的货备出来。量不用多,先按试水的来,茶两筒,药枕几个,包装弄齐整些,别等王二回话再手忙脚乱。”
我看了阿杏一眼。
“你明天把数报我,包好了搁一边。客栈那头掌柜点头之前,咱们不送货,先把货备着。王二一有回话,当天就能送。包装上先写‘陈记’两个字就行。”
转头看石头。
“你明天跟着阿杏,搬货、跑腿,多听多看,少开口。客栈那边的事,你一个字别往外传。”
我起身把账本收进柜里。
“今晚就到这儿。洗了睡,明天照常开门。”
“老婆我们两口子去房间,剩下的桌上饭菜,阿杏收拾一下,小石头去把灶台打扫了,烧锅热水出来。”
我应了一声,把柜台上的账本收好。
“行。阿杏,桌上不用全收,那两碟剩菜拿盖碗扣上,明天热了还能吃。石头,灶台弄干净,水开了叫我一声就行,我们自己来。灯留一盏,你们弄完各回各屋。”
说完我跟着他往后头屋走。路过货架时顺手看了一眼明天的备货单,搁在柜台上没动。
进屋,我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先坐到床沿上。
“今天这一天,进项、客商、王二那顿酒,都顺。明天客栈的货先备着,等话。你今晚也累了,早点洗了歇。”
“好老婆,你去打水洗漱吧!今晚洗干净一点哟,嘿嘿嘿。”
我从柜里拿了干净衣裳搭在椅背上,回头看他一眼。
“知道。水我这就去打,你先坐着。洗归洗,今晚可不许疯太久。明天一早客栈的货还得备,铺子也要开门,你别又把我折腾得明早起不来。”
说完我拿了盆出去。过了一会儿,热水端回来,搁在架子上,先把巾子递给他。
“辛苦了,老婆,嘿嘿嘿!我洗完了,床上等你哟。”
他先洗完了,在床上等我。我今天跑了一天,腰酸背痛,但他说“洗干净一点”的时候那个眼神,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应了一声,拿巾子擦了擦手。
“就来。你别催。”
我把盆里的水泼了,回来把灯挑暗些,坐到床沿上慢慢擦头发。擦了几下,回头看他还睁着眼等我,笑了一下。
“先说好,今晚一回,完了就睡。明天客栈那批货得赶早,不能再像上回那样闹到后半夜。你答应我,我就过来。”
“老婆,我肯定嘴上先答应嘛,哈哈。”
他这个“嘴上先答应”一出来,我就知道他今晚没打算老实。
我拿擦头的巾子朝他甩了一下。
“你这人,连装都不肯装一下。就知道嘴上先答应,回头又赖。”
我把灯芯拨暗,坐到床沿上。
“行,我过来了。可话说在这儿:你今晚要是再没完,我明天就让你自己去看铺子,我去客栈送货,回来也不给你好脸。你自己掂量。”
说完我掀开被角躺进去,没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