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天光透过衡册府录事房半旧的糊窗纸漫进来,滤成一片蒙昧泛灰的白。窗缝钻进来的秋风裹挟着院角老桂零落的淡香,混入库房卷宗飘来的陈旧霉气,在不大的屋舍里慢慢流转。悬在竹制笔架上的数支狼毫被穿堂的微风拂得小幅晃荡,笔锋垂落,几星残墨顺着毫尖缓慢凝坠,堪堪要落在案面铺展的流民籍册之上。
沈砚敛着双目,指腹反复捋过册页起毛的纸边。入府履职已满两载,他日日埋首各类户簿卷宗之间,掌心与指腹磨出一层薄而坚硬的茧,桑皮纸粗糙的纤维、墨汁干湿的细微差别、朱批印泥凝固之后独有的涩感,早已熟稔到仅凭掌面触碰便可分辨。案头端砚之中墨汁半凝,表层结起一层薄韧墨皮,他方才抬臂,打算蘸墨誊写一份乡户核验清单,廊外便传来差役仓促匆急的步履声响,布靴碾过青石地砖,带起细碎尘沙,一路由远及近。
门帘被人撩开半幅,冷气流顺势涌入屋内。差役半弓着身子跨进门来,怀里紧紧攥着一卷边角揉皱的文书,额角沁出薄汗,气息尚且有些急促:“沈录事,北乡里正送来急报,北乡顾村生出异动,人此刻正在府外廊下等候回话。”
沈砚捏着狼毫的指节稍顿,一滴墨珠脱离笔锋,“嗒” 地坠落在纸页空白处,晕开一团浑圆漆黑的墨痕。他把狼毫小心斜搁在砚台边缘,伸手接过那卷外来文书。纸卷表层沾着不少黄褐色泥渍,应当是赶路途中,里正衣袖蹭上田间泥土留下的痕迹。他掌面按住纸卷绳结,一步步将文书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歪斜,墨色浓淡错落,看得出来书写之时人心惶惶。通篇记叙北乡顾村突发的怪事:昨日黄昏,一名来路不明的流民出现在村头老槐树下,身背粗布包袱,手持一枚锈蚀旧兵牌,当众自称早已在十余年前兵乱之中阵亡的顾望。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村落,乡民人心骚动,议论纷杂,有人疑心是江湖游民借机诈取家眷财物,也有人心底暗自犯怵,畏惧是什么说不清的邪异事端。里正不敢自行裁断,又担忧此人若是乱党残余潜伏回乡,酿成祸乱,便连夜草拟报文,匆匆赶往县城衡册府禀报。
“传里正入内回话。” 沈砚将这份急报平置在案桌一角,指节轻叩木质案沿,目光落向卷宗架的方向。
片刻过后,北乡里正跟着差役踏入录事房。他一身粗布官袍,裤脚沾满尚未干透的田埂泥污,布靴鞋底嵌着不少碎石碎草,袍角还勾挂着几缕枯黄荒草碎叶,一路风尘仆仆。进到屋内,他连忙深深躬身行礼,脊背弯得很低,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滑落,声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惶急:“沈录事万安,小人便是北乡顾村的里正,村中闹出这般离奇事端,小人实在拿捏不住分寸,不敢拖延半分,即刻赶来府中禀报。”
沈砚抬了抬手掌,示意对方直起身来,又伸手指向案前那条矮木凳:“坐下细说,把前因后果讲得周全些。”
里正诚惶诚恐,只敢半个屁股挨着凳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不停互相搓揉。裤管上沾来的田泥还未干透,顺着布纹晕开浅浅暗色,他脊背绷得笔直,连肩头都不敢随意晃动。“回录事的话,昨日傍晚时分,那流民凭空出现在咱们村头老槐底下,约莫四十出头年岁,一身衣衫破旧不堪。逢到路过的乡人便打听顾望家宅所在,旁人追问他来历,他张口便说,自己就是顾望本人。”
说到此处,里正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抬眼偷偷觑了觑沈砚面上神色,见录事神情平淡无波,才继续往下诉说:“咱们全村谁不知晓,顾望早在兵乱第七年便上报阵亡,官府已经正式注销他的户籍。宗族当年递交的文书、里正核验画押的状子全都齐全,府衙档案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大伙哪里敢信,团团将那人围住盘问,他便自怀中掏出一块旧兵牌,称此物便是证明。奈何那兵牌锈迹厚重,看不清半点官署印模,乡民分辨不出真假,吵吵嚷嚷闹作一团。小人赶到之后,心中亦是忐忑,既怕当真有冤情,又恐是乱党伪装潜伏,生出祸端。”
“那流民现下身在何处?” 沈砚发问,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案头摊着尚未阅毕的乡户簿册,他手腕搭在桌沿,目光落向里正,静待回话。
“他心中惧怕官府拿问,不肯踏入县城,如今躲藏在顾村外头一座废弃破庙之内。” 里正回道,“他托村里农户王二,把那枚兵牌代为送入府衙,恳请衡册府勘验辨明真伪。”
沈砚略一点头,转头吩咐立在门边的差役,去取那枚经由乡人转交进来的兵牌。趁着差役离去的间隙,他起身移步向后侧高大的木质卷宗架。玄色录吏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卷起一层薄薄浮尘。一排排木匣整齐码放架上,匣身标签历经年月熏染,不少字迹已经变得浅淡模糊。架边缝隙积着经年落灰,空气里浮着旧纸张特有的淡涩气息。他依照户籍编号循序查找,很快定位到兵乱年间北乡顾氏宗族对应的卷宗木盒。
双手将木匣从高高的架格上抱下来,木盒沉甸甸压在臂弯,盒身裹挟库房长久积存的尘土、旧桑皮纸特有的潮冷霉味。回到案边,解开捆束木匣的麻绳,匣内厚厚一叠卷宗哗啦散开,细碎灰尘悠悠扬扬漂浮在天光之下,点点落在沈砚的袖口袍角。卷宗之内分户逐条记录乡中百姓户籍信息,录吏当年书写的小楷工整端正。他指节逐行扫过名册条目,不多时便寻到顾望那一页。
泛黄发脆的桑皮纸之上,一行朱红批字格外刺目:兵乱阵亡,准予销籍。笔锋端正有力,是当年户房主官亲笔批复。页面下方完整附着顾氏宗族联名呈报的文书抄件、里正实地核验的具结状,每一页都盖着色泽暗红的官府印鉴,整套手续完备周全,纸面看不到一丝涂改挖补留下的痕迹。
恰在此时,差役捧着一方青布小包迈步回来,小心把布包放置桌面,逐层解开布帛,那枚旧兵牌就此显露出来。
沈砚俯身伸出手,将兵牌拿在掌心。生铁铸造的牌体分量沉实,常年被人贴身揣在怀中,牌体边缘被衣物肌肤反复摩挲打磨,棱角已经变得圆滑。牌面厚厚覆盖一层褐红色锈蚀,掌面抚上去,细碎锈屑不断剥落,蹭得指腹薄茧一阵阵发涩。他转动兵牌,视线落向本该铸造官署印模的核心位置。
那一块区域竟是全然平整,没有半分官坊铸印该有的凹陷纹路,连残留的铸模痕迹都寻觅不到分毫。只有牌面右下角的角落,留存一道浅淡歪扭的錾刻刻痕,锈屑填满笔画缝隙,仔细辨认,方能看出是一个手工刻下的 “顾” 字。这记号刀法简陋粗拙,分明是私人私下镌刻,绝非官府制式器物该有的模样。
那一瞬,沈砚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期许:倘若这兵牌留存官铸印信,或许便可成为身份佐证,诸多疑窦便能迎刃而解。可掌心之下冰凉粗糙的锈铁,那一片干干净净没有印记的板面,转瞬便将这点念想尽数打散。
没有官署铸印,这便仅仅是一件普通人留存的旧遗物。莫说推翻卷宗之上盖着大红官印的阵亡记录,就连充当官府勘案正式物证的资格都并不具备。
他把兵牌放回青布包裹之内,拿过案边麻纸,擦掉指腹沾染上的红褐色锈屑。“单凭此物,不足以当作凭据。” 沈砚语气淡然,对着身前的里正缓缓开口。
里正连忙连连点头,身子又往前倾了些许:“录事说得极是,小人心中也知此物作不得准。可村中人言汹汹,各式各样流言四处散播,甚至还有人胡言什么亡人还阳之类的荒唐话,搅得乡中日夜不得安宁。不知录事打算如何处置?”
“明日拂晓,我亲自下乡勘访。” 沈砚伸手收拢顾氏宗族的户籍卷宗,重新拿麻绳仔细捆扎妥当,绳结收得紧实规整,“你即刻返回村落,约束一众乡民。不可前去滋扰那名流民,不许肆意散播无根流言,更不许私自动手寻衅生事。一切等我抵达北乡之后,再逐一勘验问询。”
里正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连连躬身应承,再三道谢之后,便跟随差役退出录事房。
屋舍之内重归安静,唯有窗缝钻进来的秋风不停掀动案头零散纸页,墨香混杂卷宗霉味在屋内慢慢飘荡。沈砚坐回案后,视线落于青布包裹之中那一块锈迹斑驳的兵牌,褐红色锈迹在辰时天光映照之下,泛出一层暗沉哑光。指腹再度轻碰兵牌的外缘,粗糙锈蚀的触感留在掌面之上。
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然而眼下既无牢靠人证,亦无有效物证。到底是无赖流民冒名贪图财物,还是宗族当年呈报阵亡另有隐情,又或是当真有顾望其人历经兵乱苟活归来,全部都不能凭空臆断。一切都必须奔赴北乡实地走访,问询乡中亲历之人,核对乡署留存的抄录档案,才能够得到些许眉目。
沈砚收回手,抽出一张空白桑皮文书,捏起狼毫重新蘸取砚台之中的墨汁,着手草拟下乡勘访向上报备的文牒。笔尖落于纸面,墨色慢慢渗透纸的纤维,他落笔审慎克制,字字恪守律例条文,不敢有半分逾越疏漏。写至中途,又扬声朝外吩咐差役,提前备齐勘访所需簿册笔录、印泥、炭笔,一并告知户房书吏,次日随同奔赴北乡,核验乡署存放的兵乱时期户籍抄本。
窗外日影逐步推移,一点点爬过案头堆叠的卷宗,将兵牌与文书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砚台之中的墨汁表层,再度慢慢凝起一层薄薄干皮,风吹过来,皮面漾开细碎浅浅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