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刚跨进驿馆偏院的门槛,袖角还沾着演武场的尘土,裤脚还带着草屑,阿桃便捧着一册磨了边的账册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驿馆小吏,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沈掌柜,节度使府来人了,在前厅候着。”
沈穗脚步微顿,抬手拂去袖边的浮尘,指尖蹭过粗布面料上磨起的毛球,没有多问缘由,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带路。老谷跟在她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葫芦壳磨得发亮,他目光扫过前厅方向,檐下的灯笼晃了晃,映得他神色沉了几分。院角的老槐树被晚风摇动,细碎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小吏局促地绞着袖口,时不时朝前厅方向偷瞥,显然被官署来人的气场压得惴惴不安。
前厅燃着半旧的柏香,混着纸墨的淡味,是官署里常有的冷硬气息,没半分温度。为首的吏员身着青灰色官袍,腰系磨得发旧的黑革带,手里捧着一卷封了火漆的文书,站得脊背挺直,见沈穗进来,只微微颔首,既不倨傲也不亲近,分寸拿捏得十足。
“奉节度使之命,传沈掌柜明日辰时,前往节度使府议事。”
吏员话音平稳,没带半分情绪,说完便将文书递了过来。封皮是厚实的桑皮纸,上面盖着河东节度使府的朱红大印,火漆完好,没有拆动过的痕迹。沈穗伸手接过,指腹触到纸面的微凉,指尖蹭过印泥凸起的纹路,没有当场拆开查看,只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尊驾专程跑一趟。”她手腕微微下沉,掂量了一下文书分量,桑皮纸厚重扎实,看得出来是府中正经公牍,并非随手草拟的便笺。
那吏员眼角飞快扫了沈穗一眼,见她一身粗布短打,眉眼平静,没有寻常流民见官的畏缩,也没见刻意讨好的神色,心里暗自称奇,面上却没露半分,只又颔首示意:“沈掌柜明日莫误了时辰。” 说罢便转身带着随从离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渐渐远了,没留半分多余的话。两名随从腰刀鞘箍磕碰,发出断续轻响,一行人步履规整,一望便知是节度使府训练有素的差役。
陈虎刚从演武场回来,肩上绷带还渗着淡红的血印,袍角沾着草屑,听见前厅的动静,大步跨进来,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见沈穗手里拿着盖着大印的文书,粗着嗓子问:“节度使府的人?来做什么?”
“传我明日去府中议事。” 沈穗转身走向内堂,将文书放在案上,烛火被风卷得跳了一下,映得封皮上的朱印明暗不定。
阿桃跟进来,顺手给案上的粗陶茶盏添了热水,水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烛火的光。她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雀跃,指尖轻轻敲着账册的封皮:“终于肯见我们了?这是不是说,合作的事,成了一半?”
老谷却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反手带上门,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斜影,没半分人气。他神色凝重,指尖叩了叩酒葫芦:“未必是好事。我们刚在黑风口打了胜仗,杀了契丹两百骑兵,威名传得太快。河东藩镇手握重兵,未必容得下民间商队有这般战力。”他抬手指向窗棂外面,远处节度使府方向隐约有巡夜甲士的火把光点一闪而过,“一纸传召,既可是招揽,亦可是试探,半分大意都松懈不得。”
陈虎眉头一拧,攥紧了腰间的断刀,刀鞘摩擦皮革发出细碎的声响:“怕他做甚?大不了我带一队弟兄跟着,真要是鸿门宴,也能冲条路出来。”
“不可莽撞。” 老谷摇了摇头,“节度使府守备森严,内院更是刀枪林立,我们带再多的人进去,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反倒落个拥兵自重的口实,平白给人把柄,反倒坏事。”说罢他抬手抚过左臂尚未完全痊愈的旧伤,那晚黑风口的厮杀还历历在目,深知官府想要罗织罪名,从来不需要多么确凿的凭据。
“那怎么办?” 陈虎皱着眉,拳头攥得咯咯响,“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阿桃也敛了笑意,指尖绞着素布帕子,眉尖微蹙:“要不…… 找杨将军通个气?他手下是正经官军,跟着去的话,节度使府总不好公然为难我们。”阿桃一边说着,目光下意识扫过屋角堆叠的账册,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若是杨猛出面,又该拿什么说辞去游说。
沈穗一直站在案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的木纹,听着三人争论,没有插话。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平静无波,只有指尖叩桌的节奏慢而稳。她手指蹭过案角残留的一点炭灰,那是白日和老谷商议粮道走向时留下的痕迹,心里慢慢盘算起前后利害。窗纸被夜风一吹,簌簌轻响,烛火时不时摇曳,将屋内几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屋子里气氛绷得紧紧的,没有人敢高声喧哗。廊外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卒的梆子声,笃笃两声隔院墙飘进来,更衬得屋内这份思虑格外沉肃。
他们如今只是民间商队,纵使打了两场胜仗,也终究是没有官方名分的队伍。刘知渊是河东节度使,掌一镇军政大权,要真对他们起了忌惮,下手整治,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可若是真想动手,大可直接下令官军收编,或是扣个通敌的罪名,不必特意传召入府。
再者,黑风口一战,他们杀的是契丹兵,夺回来的是被劫掠的粮食,于河东藩镇而言,是有功无过。如今契丹频频南下,安重荣在潞州又虎视眈眈,刘知渊要想守好边境,少不了安稳的粮道。他们这支能打能运、又熟悉边境地形的商队,用处不小。
风险有,但更多的是机会。心口微微沉了沉,指尖却稳得很,没有半分颤抖。案上那卷节度使府文书的朱印,在火光之下忽明忽暗,像一道悬在众人头顶的未知考题。
沈穗停下叩桌的指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明日我只带老谷一人去。”
“不行!” 陈虎当即开口,声音粗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太危险了,万一有诈怎么办?我至少带二十个弟兄守在府外巷口,有动静也能接应。”
“陈虎。” 沈穗看向他,眼神平静,没有半分厉色,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你留在驿馆,坐镇护粮队。杨猛带来的官军,也按原计划操练,不许乱动。”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上的传召文书:“这次是去谈合作,不是去赴宴。带的人多了,反倒显得我们心虚,坐实了拥兵自重的猜忌。只带老谷一人,一是老谷熟知历代粮道旧规,堂上问起任何粮务,都能对答如流;二是以示坦荡,让节度使知道,我们这支商队,只做粮道生意,没有二心。”
老谷看着沈穗,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说得是。我们此去,只谈粮道防务,不提他事。真有变故,府外也能安排接应,只是不能明着来,免得落人口实。”老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望向门外的夜色,心中已经暗暗盘算,要暗中嘱托孙三,派遣几名机敏的探子,隐匿在节度使府周边街巷。他伸手按了按腰间酒葫芦,此刻心绪重重,半分饮酒的兴致也无。
“阿桃。” 沈穗又转向阿桃,“你留在驿馆,打理内务,盯着周遭动静。账册和文书都收好,万一有变故,按之前说好的预案来。”
阿桃咬了咬唇,用力点了点头,指尖把帕子攥得发皱:“我知道了,你放心,驿馆这边有我。”阿桃说着,伸手把摊在桌面的几本要紧账册拢到一处,往木匣之内收拢,做好随时封存的准备。她眉头微蹙,脑子里已经记牢各处出入口,想好一旦出事该如何遣人传讯。
陈虎还想说什么,见沈穗神色坚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攥紧了手里的断刀,指节泛白,闷声道:“那你千万小心,有什么不对,就发信号,我立刻带人冲过去。”
沈穗微微颔首,没再多说。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灯花,落在桌角,转瞬便化作一点冷却的黑灰。
众人各自散去忙活,陈虎去演武场安排夜间值守,老谷去整理明日要带的粮道旧卷,阿桃去清点账册和备用物资,内堂里只剩沈穗一人。她走到案边坐下,椅面传来青石包木的微凉触感,是驿馆里最寻常的物件。她伸手拿起那卷传召文书,指尖挑开封漆,慢慢展开。纸上是工整的楷书,只写了明日辰时到府议事,没说具体事由,也没提旁人,字里行间带着藩镇官府特有的生硬疏离。
她看了片刻,便将文书重新折好,放回案上。
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一吹,轻轻晃了晃,橘色的火光落在纸面上,映得那些字迹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像极了此刻看不清的前路。
沈穗指尖搭在文书封皮上,指腹蹭过朱印的纹路,没有再动。窗外风声掠过檐角,带着远处军营的号角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混着驿馆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沉沉沉在浓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