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只剩嘟嘟的忙音,宋玉兰根本没给林思南多问的机会就挂断了。
林思南举着老款诺基亚僵在原地,屏幕光打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回过神,抓起椅背上的书包,拉链敞着就往外冲。
走廊地毯吸了脚步声,沈念云正低头在包里翻房卡,一转头,就看见林思南从旁边跑过去,她开口喊道:“喂,你去哪?大半夜要下大雨了!”
林思南没理人,大步跨到电梯口,大拇指死死抵着向下的按钮。
沈念云踩着帆布鞋追过去,一把拽住他的校服袖子,拔高音量:“出什么事了?”
林思南嗓子哑得厉害:“松手。”
沈念云不仅没松,还抓得更紧了:“你不说清楚我不松,你书包都没拉上,书都要掉出来了!”
电梯到了,林思南反手扯开她的手指,挤进电梯,拔高嗓门吼了一句:“我爸快死了,你满意了吧!”
沈念云愣在原地,眼看轿厢门要合上,里面林思南眼眶通红。
她伸出手挡住快闭合的门,硬挤了进去。
林思南直视前方:“你跟来干什么?回去!”
沈念云靠在电梯壁上没再多问:“闭嘴,本小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两人冲出酒店大堂,外面已经下起了暴雨,水汽在柏油马路上蒸腾开。
快捷酒店位置偏,深巷子里根本打不到车。
林思南把书包顶在头上,直接冲进雨里,朝巷口跑。
沈念云没带伞,咬牙跟在后面,雨水浇透了她的白T恤贴在身上,脚腕上的银色脚链在泥水里乱晃。
到了大街上,车流堵成一排,林思南站在马路牙子上,接连拦了三辆出租车。
司机一摇下车窗,看清是两个浑身滴水的半大孩子,直接摆手踩油门走了。
林思南抹了一把脸,雨水流进眼睛里生疼。
第四辆空车过来,林思南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车头。
司机一脚急刹,探头就骂:“找死啊!”
沈念云从后面赶上来,拉开副驾驶车门,从湿透的包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拍在仪表盘上:“省三院,开快点,不用找了。”
司机看了眼钱,不骂了,按下后座的锁。
林思南拉开车门坐进去,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座椅上积了一小摊水。
车厢里开着冷风,冻得人发抖。
沈念云坐在副驾驶,扯了几张纸巾擦头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林思南。
他绷直身体,两手死死攥着膝盖的裤缝,一声不吭。
沈念云开口:“师傅,空调关一下。”
司机撇撇嘴,把冷风关了。
……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省三院急诊大楼外。
林思南推开车门冲进大厅,急诊大厅里全是人,推车滚轮碾过瓷砖哐哐作响,消毒水味直冲鼻腔。
宋玉兰正站在抢救室走廊外,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头发散乱,脚上还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林思南跑过去,声音发飘:“宋老师,我爸他怎么了?”
宋玉兰眼圈通红,看到跟在后面的沈念云愣了一下,也没顾上问,一把拉住林思南的胳膊,语速极快:“思南,你挺住,你妈半小时前打的电话,你爸下午在家里躺着,腰上突然大片淤血,下半身没知觉了。你妈找街坊借三轮车拉到县中医院,马医生说内出血压迫了脊髓神经,县里做不了这手术,刚好有辆去省城拉药的救护车,就直接送过来了。”
林思南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宋玉兰一口气说完,把手里的单子全塞给林思南:“你妈在车上急得不行,让我先过来接应,人刚推进去,医生说情况危险,骨折碎片刺破静脉了,必须马上做椎管减压手术,不然命保不住,就算保住命,下半辈子也站不起来了,字我已经代签了,现在最麻烦的是手术费。老师刚才去窗口,卡里的三千块钱全垫进去了,但这手术要在脊椎上动刀,还得输血,押金要三万,你妈来得急,身上就带了两百块钱,现在还堵在高速上。”
三万,这个数字砸在林思南头上。
他那个靠蹬三轮车一天赚二三十块钱的家,连三千块都拿不出。
前几天他爸住院,沈念云垫的医药费被他硬退了回去。
他咽不下被人施舍的这口气,可现在,这口气在生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林思南蹲下身,手掌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发抖,水滴顺着指缝砸在地砖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沈念云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个白天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年,现在缩成了一团。
她上前两步,一把将林思南拽起来:“多大点事,在这哭丧。”
沈念云拉开单肩包拉链,掏出真皮钱包,抽出一张黑色银行卡递给宋玉兰:“宋老师,拿这卡去刷,密码六个八,里面有十几万,不够我再叫人打。”
宋玉兰看着那张卡没敢接。
林思南抬起头,眼睛通红。
沈念云把卡强塞进宋玉兰手里:“看什么看,本小姐借你的,按三分利算,你以后慢慢还,给我补一辈子课也行,快去交钱,救人要紧!”
宋玉兰连声说好,拿着卡就往收费窗口跑。
沈念云靠在墙上吐出一口气,刚想跟林思南说话,收费窗口那边就传来了争执声。
宋玉兰急得跺脚:“怎么回事?卡怎么刷不出来?”
沈念云快步走过去。
收费大妈把卡扔回台面上:“余额不足。这张卡被发卡行冻结了,刷不了,家属赶紧去凑现金或者换卡,病人还在里面等着输血。”
冻结,这两个字直接砸在沈念云头上。
沈念云拍着玻璃喊:“不可能!这卡是我爸上个月刚给的副卡,里面绝对有钱,你那破机子坏了吧!”
大妈白了她一眼:“小姑娘,机子好得很,卡被停了就是被停了,别在这耽误后面的人交费。”
沈念云的手僵在半空,她想起早上翻窗跑出来时,父亲沈振宏那张发火的脸。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司机郑建华的号码。
电话通了,沈念云劈头盖脸地问:“郑叔,我那张黑卡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郑建华压低声音说:“大小姐,是沈总吩咐去办的挂失冻结,他说你连家都不回,停了你的卡断了你的钱,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沈总说,只要你现在开口认个错,卡马上解冻。”
沈念云对着手机吼道:“让他做梦!”直接按断通话。
她握着手机,转身对上林思南的视线,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人无处遁形。
沈念云引以为傲的底气,那张随时能摆平一切的卡,现在成了废塑料。
离开了沈振宏,她一分钱都变不出来。
沈念云动了动嘴唇,声音很小:“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停我的卡,我打电话给我妈,让她转账。”
她低头翻通讯录,手指打滑,点不准屏幕。
林思南走上前,按住了她的手机,他的手凉得吓人,声音轻飘飘的:“别打了,你爸早就摸透了,他既然要堵死我家的生路,肯定不会让你借到钱。”
沈念云眼眶红了:“可是手术费怎么办?”
林思南没接话,转身走到收费窗口。
他拉开书包,从最底层的夹缝里,抠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小布包。
一层层翻开,里面是一卷橡皮筋扎着的零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枚一块的硬币。
这是他本打算退给沈念云的两千块集训费,加上李素芬给他凑的五十块路费。
他把那卷钱放在台面上,隔着玻璃看向里面,一字一顿:“护士,我这里有两千零五十块,加上刚才那位老师垫的三千,一共五千零五十,能不能先让我爸用上血?剩下的两万五,我明天早上一定凑齐,求你了。”
收费大妈叹气:“小伙子,真不是为难你,医院规定,骨科耗材都要现结,五千块连麻醉药都不够,你让我怎么走账?”
林思南双手扒拉着大理石台面,指甲刮得咯吱响:“我写欠条!拿身份证抵押,我是湔川县水中学的第一名,我马上要保送科大,我以后能赚大钱还上!求求你了,先救人行不行!”
大妈摇头,把零钱推了出来:“真不行,医院有规定,你再去想想办法吧。”
林思南盯着台面上的零钱,身子晃了晃,站在后面的沈念云终于掉了眼泪。
她习惯了用钱办事,现在却只能干看着。
抢救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沾着血,大喊:“林志强的家属在哪儿!”
林思南冲过去:“我是!我是他儿子!”
医生语速飞快:“病人血压掉到五十了,失血过多!手术费交了没有?再不拿血包上去,人就没了!”
宋玉兰急得眼泪直掉:“医生,我们……”
扑通一声,林思南跪在了抢救室门外的瓷砖上。
他没求医生,也没求宋玉兰,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沈念云。
林思南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沈念云。”
沈念云浑身一抖。
林思南跪在地上,弯下脊背,额头贴死在冰冷的地板上:“你早上问我,我的自尊心值多少钱,我卖给你,三万块,你要我干什么都行,求你,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救救我爸。”
走廊里死一般的安静,窗外的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在急诊大厅外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