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走廊里,宋玉兰捂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念云低头看着地上的林思南,这个连吃一盒饭都要算清账的男生,这个在旧水房逼她收下带息欠条的学霸,现在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整个人缩成一团。
抢救室门口的护士敲了敲不锈钢推车,催促道:“家属到底能不能交钱?病人血压还在掉,血库要凭单子提血,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沈念云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去拉林思南的胳膊,话都说不清楚:“你起来,你快起来,别跪我啊!”
林思南一动不动,膝盖像是长在了地上。他没抬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沈念云,求你,给你爸打电话。”
沈念云胸口堵得厉害,她猛地松开手,胡乱在单肩包里翻找,哆嗦着摸出手机,按下了沈振宏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
电话那头传来沈振宏懒洋洋的声音,混着搓麻将的脆响和女人的笑声:“怎么,在外面野够了?知道你那几张卡没用,想回家认错了?”
沈念云攥紧手机,冲着听筒吼道:“给我三万块钱!马上转过来!算我借你的,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
沈振宏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腔:“云云,爸爸教过你,沈家的钱不借外人,只用来打狗。你旁边那个姓林的小子不是骨头很硬吗?怎么,现在要靠女人来讨钱了?你开免提,让他自己跟我说。”
沈念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蹲下身,把手机递到林思南耳边,按了免提。
林思南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额头磕出一块红印。
他看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沈总,求您借我三万救我爸,我给您打借条,利息您随便开。”
“我不缺你那几张废纸,”沈振宏在那头敲了敲桌子,语气倨傲,“你爸那条命也不值三万。不过今天这钱我可以给,但不是借,是买。我要买你手里那张旧批文,再加一个条件,你拿了钱,以后看见我女儿就绕着走。做得到,三万块买你爸的命;做不到,你就在外边看着你爸死。”
宋玉兰急得直跺脚,冲手机喊:“沈总,这可是人命啊!您怎么能这样!”
沈振宏压根没理她,只对着话筒沉声问:“姓林的,给你一分钟,想清楚,血包可不等人。”
林思南的手伸进校服内侧的口袋,摸出那个装零钱的塑料袋,从最里层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拆迁批文,举到沈念云面前。
他的声音很空,听不出什么情绪:“批文给您,钱到账,我林思南以后看见沈念云,绕着走,一句话都不说。”
沈念云看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那是林家最后的底牌,是他昨天死活不肯交出来的东西。
“痛快!”电话里传来沈振宏舒畅的笑声,“年轻人总算懂点事了,把单子给云云,这买卖就算成了,郑建华就在楼下,钱我打他卡上,让他去交。”
电话被直接挂断,忙音在走廊里响着。
沈念云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接过了那张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攥得起了毛。
林思南撑着墙站起来,晃了两下,宋玉兰赶紧扶住他。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司机郑建华跑了上来,他看了沈念云一眼,二话不说,跟着宋玉兰冲向缴费窗口。
……
几分钟后,宋玉兰拿着盖了红章的单子跑回来塞给护士,护士转身冲进手术通道,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依旧亮着。
走廊又安静下来,林思南靠着墙根滑坐在地上,盯着地上的水渍出神。
沈念云攥着那张批文,只觉得烫手。
她走到林思南面前,把纸递过去,声音发着颤:“林思南,这个你拿回去,钱算我欠我爸的,我以后打工还他,你家房子不能丢。”
林思南偏过头,没接。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吓人:“交易完成了,沈小姐,你可以走了,我不欠你钱,我欠你爸的,我命贱,但我不想再欠你们家的人情。”
沈念云咬着牙,眼泪滚了下来。
她猛地把批文砸在林思南身上,带着哭腔:“林思南你混蛋!我是在帮你!我为了你跟我爸翻脸,卡都被他停了,你现在拿这种话来刺我?”
林思南看着掉在腿上的单子,冷笑一声:“帮我把家底卖了?帮我向你爸低头?你们有钱人,连救人都要顺便踩碎别人的骨头,我刚才求你,是真走投无路了,现在我明白了,你和你爸一样,都是用钱买命的施舍者,我谢谢你的施舍,现在,请你滚。”
沈念云连退了两步,浑身冰冷。
她转身跑向电梯,没有回头,帆布鞋踩在瓷砖上,声音杂乱。
直到电梯门关上,林思南才慢慢捡起地上的批文,重新叠好,塞回校服口袋,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
……
五个小时后,天亮了,抢救室的门被推开。
林思南从地上弹起来,冲了过去,宋玉兰紧跟在后。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直接开口:“命保住了,内出血止住了,但是碎骨片压断了脊髓神经,送来得太晚,错过了减压时间,病人的下半身……没知觉了,以后只能坐轮椅,后面的康复和营养费是个无底洞,你们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林思南站在原地,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陷进肉里。他没哭也没喊,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挥手让护士把平车推了出来。
林志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上插满管子,双眼紧闭。
林思南跟着平车往重症监护室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宋玉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想说话,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宋玉兰握着手机,看着林思南,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还是把声音压到最低:“思南,学校……出事了。”
林思南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宋玉兰吸了口气,语气沉重:“省城一中的老师一早去组委会告状,说你昨晚无故缺考,还有人写了封匿名信,说你在学校跟校外的人打架,进过派出所,组委会要咱们学校给解释……谭主任刚来电话,说……你的保送名额,怕是要被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