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天光刚漫过节度使府的青灰瓦檐，晨霜还凝在阶前石兽的棱角上，寒气顺着靴底往上渗，沈穗站在府门侧首，指尖拢了拢短打的领口，指腹蹭过布料上磨起的毛球。老谷立在她身侧，怀里抱着用油布裹好的旧粮卷，酒葫芦收在袖中，只露出一点棕褐色的绳头。阶前石兽的凹缝里结着薄薄白霜，几只寒雀落在墙头，望见府前兵丁，扑棱翅膀倏然飞远，留下几声短促啾鸣。
守门的兵丁持矛而立，甲叶在天光下泛着冷光，见二人过来，横矛拦住，声线硬邦邦的：“何事？”
沈穗从袖中取出昨日那卷传召文书，指尖递过去，封皮的朱印还带着昨夜收在袖中的微温。兵丁接过扫了一眼，又打量二人一眼，没多话，转身示意门吏引路。那兵丁目光在两人粗布衣衫上短暂停留，见文书印鉴真切，方才收起眼底的几分戒备。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门轴的沉响闷在府墙里，没半分外泄。引路的吏员垂首走在前头，青布官袍扫过青石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屑。沈穗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廊下，每隔几步便有持戈卫兵立着，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座节度使府静得只剩脚步声，落在石地上，凉丝丝的回响。廊边栽种几株老梅，花期已过，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天井，地上落着一层干枯褐花瓣。
廊下风卷过来，夹着书房飘来的墨香混着纸霉味，钻进衣领里，颈间微微发痒。沈穗指尖轻轻蹭了蹭颈侧，没出声，跟着吏员转过两道廊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开阔的议事厅。天井四方的地面铺着大块青石板，几处石缝里钻出细碎的野草，看得出厅堂虽规整，却并不刻意修葺装点。
厅首坐着一人，身着暗紫常服，腰间束着镶铜革带，手边按着一柄环首腰刀，面容沉毅，眉骨高耸，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常年治军的威压，不怒自威。他身侧立着名青衫文士，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眉眼锐利，气度沉敛。案头摊开数张边防舆图，朱笔勾画的线条纵横交错，处处标记着边境隘口与粮道位置。案边还堆叠着一摞各地递来的军情简牍，边角堆叠不齐，应当是近日一直在翻看处置。
“民女沈穗，见过节帅。” 沈穗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老谷也跟着躬身，怀里的粮卷轻轻蹭了蹭衣襟。
“免礼。” 上首那人声音低沉，像碾过砂石，带着厚重的质感，“坐吧。”
侧边早有吏员搬来两张木椅，沈穗道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瘫软。老谷坐在她身侧，将粮卷轻轻放在膝头，双手搭在上面，姿态收敛。木椅质地朴素，并无华贵雕饰，看得出这议事厅堂重实务，不尚虚浮排场。侍立在角落的仆役垂手静立，连倒水的动作都放得极轻，唯恐扰乱堂上问话。
“黑风口一战，是你指挥的？” 刘知渊开门见山，指尖搭在身侧案上的茶盏边，青瓷盏沿泛着淡光。
“回节帅，是。” 沈穗抬眼，目光平静，没有避让，“商队初建，没料到契丹人敢深入黑风口设伏，应对仓促，折损了不少弟兄。”
“折损多少？” 青衫文士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审视，“多少人手，多少粮车，遇伏多少敌兵，最后剩多少回来？”
“出发时护粮队三百人，粮车五十辆；遇伏契丹骑兵一百一十三人；最后突围出来，护粮队剩一百一十二人，粮车剩十七辆。” 沈穗答得平稳，数字脱口而出，没有半分停顿，“战死弟兄一百八十七人，多数是刚招募的流民，没见过战阵。”说到战死弟兄的数目时，她睫毛极轻地垂落一瞬，语调依旧克制，不曾流露半分过激的悲戚。
青衫文士指尖翻了翻手里的文书，抬眼又问：“从汾州到河东，一路多少关卡，每石粮损耗多少，护粮人手每月开销多少？”
沈穗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指腹蹭过粗布面料的纹路，缓缓道：“沿途大小关卡七处，藩镇正税三成，地方杂捐一成二；每石粮路耗一斗七升，霉耗半升；护粮队每人每月口粮两斗，工钱五十文，外加伤药、兵器损耗，合计每石粮运到河东，成本比原价高四成三。”老谷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袖中的酒葫芦纹丝不动，目光淡淡落在案上的边防图上，并不抢话，把应答的机会尽数交给沈穗。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走民间小路，能省两处关卡，但路险，容易遭劫，算上折损，成本反倒高出一成。”
青衫文士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一介流民女子，不过是运气好打了场胜仗，没想到对粮道账目烂熟于心，连半升半斗的损耗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又问：“契丹骑兵来去如风，你们区区几百民夫，怎么护粮？就靠那什么三才阵？”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轻抵案沿，眼底的审视并未褪去，依旧在掂量这番说辞究竟是实务，还是纸上空谈。
“三才护粮阵只是基础，三人一组，盾护前，弓护侧，粮车居中，适合平地缓行。” 沈穗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炫耀，“真遇上大股骑兵，还得靠诱敌入伏，借地形打，再点烽烟召附近哨卡援军。民间商队人手少，拼战力拼不过官军，只能靠借地势、借规则、借周边的力量。”话音落下，廊外一阵风穿过，吹动厅门布帘轻轻晃动，堂上片刻无人出声，都在静待她继续往下阐说。
她抬眼，目光扫过刘知渊，又落回青衫文士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民护粮，军护道。民间商队熟粮道、懂粮性、成本低，负责运粮守车；官军战力强、有甲兵、据点多，负责巡道接应。互为表里，比单用官军运粮省三成开销，比单用民运多七成安稳。”
这话一出，厅里静了片刻。廊下的风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响了一声，青衫文士下意识抬手按住，目光看向刘知渊。天井之外几声鸦鸣遥遥传来，穿过层层廊庑，微弱地飘入议事厅，更衬得满堂沉默。立在角落的几名侍从屏息敛气，连脚步都不敢挪动半分。
刘知渊一直没说话，指尖慢慢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指腹蹭过凉润的瓷面。他目光落在沈穗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指尖带着薄茧，眉眼平静，说起粮道的时候，眼底也没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就是这么个流民出身的女子，带着几百杂兵，在黑风口杀了两百契丹骑兵，还能说出 “民护粮、军护道” 的话。
刘知渊指尖顿了顿，茶盏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没溅出来。他视线掠过沈穗手掌上层层劳作磨出的厚茧，又落回案头勾画满标记的粮道舆图，唇边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吟。舆图上黑风口那处隘口，正是前番血战之地，朱笔重重圈记。
“景明，她说的，倒是有点道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只是章程细节，还得细议。”
青衫文士会意，接过话头：“今日节帅还有军务，你们先回驿馆。明日辰时，再来府中，详谈粮运合作的具体条目。”说罢赵景明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小吏上前，准备将二人送出厅堂。那小吏垂首躬身，双手虚引，等候二人起身移步。
沈穗起身，躬身行礼：“民女告退。”
老谷也抱着粮卷起身，跟着沈穗往外走。二人依旧跟着引路吏员，顺着廊道往府门走，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议事厅方向飘来的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熏香气味，是权贵人家才有的东西。两侧廊下卫兵依旧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并不侧目打量离去的二人。脚下青石廊砖被无数人踩踏，表面磨得光滑泛亮，脚步声落在上面，回响幽幽。
走出府门，天光亮了许多，晨霜已经化了，街面上有了行人的脚步声。老谷微微侧过头，低声道：“那文士问得细，是在摸我们的底。”
沈穗微微颔首，指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指腹蹭过脸颊的微凉：“正常。毕竟我们是民间商队，手握几百护粮队，换谁都得掂量掂量。”街边挑担小贩的吆喝声远远飘来，和府内肃静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路上往来百姓行色匆匆，处处皆是乱世边境烟火人间的模样。
她没再多说，迈步往驿馆方向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沾了点细碎的石屑，走路时微微硌着脚心，她却没放缓脚步。
而此刻的议事厅里，赵景明走到刘知渊身侧，指尖点了点手里的文书：“主公，这沈穗，倒是比预想的厉害。一介流民女子，对粮道、战阵都熟，不简单。”
刘知渊指尖还搭在茶盏边缘，瓷面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他望着厅门的方向，沈穗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弯处，只留下风卷动门帘的残影。案上的边防舆图被穿堂风微微掀起一角，刘知渊抬掌轻轻将纸页按牢。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沉沉，没再说话。厅内只剩烛火轻轻噼啪的微响，万千思虑尽数敛在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