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虫本纪》第三十三章 归寨新邸，杯酒敬贵
第一阶段全线巡防任务，宣告收官。
连绵数十里的青雾山前沿哨卡，全部巡查完毕。各处狐群动向、防御漏洞、物资损耗一一登记在册，两份厚厚的卷宗交由两名巡防小队的副领队先行送回方崖寨。方立遣散两支巡防小队，命众人归寨休整，自己独身一人，踏着秋日午后的山光，踏上返回方崖寨的山道。
一路行来，山林雾气淡了不少。这一趟外出巡防历时月余，白日奔走于险山哨卡之间，夜里还要借着夜色，寻机探查万钧崖传承遗迹。他悄悄拿下第二关的龙象力灵虫，炼化之后，肉身再添一龙一象巨力。冰肌玉骨、龙象巨力两大底牌，尽数藏于血肉之内，不显露半分。外人只知他是新晋三转家老，战力强横，却无人知晓他肉身蕴藏的恐怖底蕴。
远远的，方崖寨高大木石寨墙映入眼帘。寨门处值守的方家弟子远远望见方立身影，先是一怔，连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放在数月之前，方立还只是一名普通战斗小队队员，出入寨门，值守弟子最多只是点头招呼。可如今身份一变，三转家老的名头压在身上，寻常弟子见之，便要行大礼。
“见过方家老！”两名值守弟子声音放得恭谨。
“免礼。”方立淡淡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踏入寨门。
刚进寨，消息便飞快传开。沿途往来的族人，无论老少，见到方立，神色皆有变化。从前和他一同受训、一同在防线摸爬滚打的族人，脸上是惊讶、敬畏；族中旁支的长辈，连忙停下脚步，拱手问好；一些修为低微的年轻弟子，远远看见，便侧身避让，不敢挡路。人情冷暖，只在身份高低之间。
他一路向着寨内腹地走去。方家寨内，普通族人住的都是低矮木屋，小队组长可分到独门小院，唯有家老，方能单独拥有一处独立宅邸。族长早前便已经安排工匠，在寨内向阳的坡地上，新造一座二层木楼。
走到坡地，眼前便是这座新宅。院落围墙由青石垒砌，院内平整开阔，栽种几株常青古木，正中央一座两层木楼，木梁打磨光滑，窗棂刻着方家的道纹。院落一侧还有偏房，可供仆从居住，后院开辟出一间密室，墙壁预先刻好了静灵道纹，正好用来闭关炼化灵虫。
院门口，舅父、舅母早已等候在此。
二人见到方立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欣喜。家族知晓方立成了家老之后，便派人将舅父舅母从原先偏僻的低矮木屋接到这座新宅居住，算是给予家老亲属的优待。放在以前，舅父舅母只是族内普通族人，居所简陋，时常受人轻看。如今沾了方立的光，迁入家老宅邸，在寨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立儿，你可算回来了！”舅母上前，上下打量方立，眼中满是欣慰。
“舅父，舅母，劳你们久等。”方立微微躬身行礼。
舅父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当初你还在战斗小队，日日在前线搏命，我们日夜为你提心吊胆。谁能想到短短时日，你竟修成三转，荣升家老。家族将这座二层木楼拨给你，还把我们接过来同住，这都是你的造化。”
方立走进院内，四处打量。二楼是他的居所，密室设在后院，位置隐秘，正好用来研究灵虫、打磨修为。他心中暗自点头，往后在方崖寨，便有一处安稳落脚之地。舅父舅母在宅内安顿下来，日常起居有人照料，不必再受旁人的闲气。
他陪着舅父舅母在宅内简单看了一圈，安顿妥当。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息，门外便传来访客的动静。
第一位登门的，是族内资历最老的一名家老。老者须发花白，修为深厚，在族中议会话语权很重。老者亲自登门，名义上是祝贺方立巡防归来，荣升家老，实则也是试探一番，拉拢这位方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老。
“方立家老，巡防一路辛苦。”老者走入院内，脸上带着和善笑意，抬手取出一个储物囊，“一点薄礼，万望收下。”
方立客气拱手，将老者请入厅堂落座。二人闲谈，话题不离前线狐潮、族内资源调度、防线布防之事。老者言语之间，处处提点族内人情世故，暗示往后议会议事，可相互照应。方立从容应答，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攀附，也不会恃才傲物。
临走之时，老者把储物囊留下。囊内装着一笔不菲的灵石，还有几样辅助修行的灵材。方立推辞两句，老者只说是同族贺礼，并非私下请托，若是不收，反倒见外。方立便顺势收下，亲自将老者送到院门口。
老者前脚刚走，第二位、第三位家老接踵而至。方家一共也就寥寥数名家老，接连登门拜访。每一位家老，都要请他赴自家的宴席，或是在寨内的酒楼设席，为他接风洗尘。每一位登门，都会送上一份灵石贺礼。
有的家老性情内敛，交谈之时，多聊修行上的感悟；有的家老心思活络，言语之间，打探方立对于前线防务的看法，想要摸清这位新晋家老的立场，看看能否拉到自己一方。
接连几日，应酬不断。
第一场宴席，便是几位家老共同做东，在方崖寨中心的大酒楼设宴。酒楼厅堂宽敞，桌上摆满山珍、灵酿。几位家老分坐主位两侧，方立坐在主宾席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敬酒，自有规矩。
往日族内宴会，敬酒都是优先敬资历最深、修为最高的老人。但今日宴席，大半杯盏，都朝着方立而来。年长的家老固然受人敬重，可方立新晋三转，手握巡防大权，掌控整条前沿防线的情报与应急驰援之权，话语权已然不同。
席间一名年长的家老举杯，笑着开口：“方立少年英才，我方家数百年来，从未有这般年纪修成三转，荣登家老之人。往后青雾山防线，便要多多仰仗方立家老。老夫敬你一杯！”
方立端起酒杯，起身回礼：“前辈言重，晚辈初当家老，诸多事务尚且生疏，往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前辈指点。”
二人一饮而尽。紧接着，其余家老轮番起身敬酒。人人脸上带着笑意，言语之中尽是夸赞之词。好话一句接着一句，句句都捧着方立。
方立心中沉静，前世历经无数人心算计，一眼便看透这席间人情。古人有言：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放到这修行宗族之中，便是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敬掌权人。
昔日他只是战斗小队一名普通队员，出席族内宴席，只能坐在末席，无人主动和他搭话，更别说有人主动敬酒送礼。如今身份一变，手握权责，满座之人，争相交好。不是这些人突然变得和善，而是他身上三转家老的身份，值得众人结交。
宴席之上，众人谈笑着前线战事，谈论族内资源分配。但凡方立开口说话，满堂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认真聆听，细细琢磨他话语里的意思。换做数月之前，他一个二转小队队员，哪怕发言，也不会有几人放在心上。
宴席散场，各家老又陆续单独邀约，轮流做东宴请。每一场酒宴，都大同小异，敬酒、寒暄、赠礼，言语之中暗藏权衡。方立一一赴约，应对得体，不轻易许诺任何事情，也不随意站队，始终保持分寸。
家老这一轮应酬尚未结束，各个战斗小队的组长，又接连登门。
方稳便是最先前来拜访的。
昔日方立还是他手下小队队员，如今身份颠倒，方立已是家老，他依旧只是战斗组长。方稳登门，带了一坛珍藏灵酒，还有一袋灵石作为贺礼。
“方立家老，恭喜巡防归来。”方稳见到方立，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恭敬，再也没有往日组长对下属的口吻。
方立连忙伸手托住他手臂：“方组长不必多礼，昔日在小队之中，承蒙你多方照拂，我一直记在心里。”
二人落座闲谈，说起往日一同驻守防线的旧事。方稳言语之间，也带着几分感慨。当初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手下一名普通队员，短短时间，一跃成为族内高层，地位在自己之上。
“日后前线哨卡，归你分管巡防，我们小队驻守前沿，还要多多仰仗家老照应。”方稳诚恳说道。
“各司其职而已，前线御狐，本就是我们共同的事情，有消息互通便是。”方立从容应答。
方稳走后，其余各个战斗小队组长接踵而来。一共七八名前线组长，轮番上门拜访，纷纷邀约方立赴宴。
组长们的宴席，少了家老之间那种权力博弈，却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一众组长围坐一桌，轮番敬酒。所有人都清楚，方立掌管全线巡防，掌控各处哨卡的考评，哨卡物资调拨、伤亡上报，都要经过方立的巡防卷宗。若是能和方立交好，自家小队驻守的哨卡，便能得到更多关照，若是关系疏远，日后巡防核查之时，难免会被挑出毛病。
席间一名组长笑着举杯：“方立家老，有您巡防整条战线，我们在前线驻守，心里踏实。往后若是我们哨卡有难处，还望家老多多体恤。”
方立举杯回敬，淡淡笑道：“只要严守防务，尽心御敌，族中自然看得到诸位的功劳。若是防务懈怠，瞒不过巡防查验。公事公办，我不会偏袒任何人。”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不软不硬。一众组长闻言，心中各自掂量，越发不敢怠慢。
每场宴席结束，这些组长都会送上一份灵石贺礼。不多不少，算是一份人情。方立一律收下，心中记好每个人情往来的账目。人情往来，有来有往，今日收下他们的贺礼，日后办事，便多了一层牵绊；若是一概拒收，反倒显得拒人千里，无端生出隔阂。
一波又一波宴请，接踵而至。等到诸位家老、前线组长的宴席应酬差不多告一段落，昔日一同在族内受训的同窗，也结伴登门拜访。
当年一同在族内学堂修习灵虫基础、一同进行基础试炼的一众少年，如今大多是一转、二转修为，分散在各个战斗小队、后勤差事之中。当年学堂受训之时，大家平起平坐，嬉笑打闹，不分高低。如今时隔数年，众人再聚，身份已然天差地别。
一众同窗一共七八人，结伴来到方立的二层小楼。众人站在院落之内，看着这座属于家老的宅邸，神色之间，带着几分惊叹，又带着几分拘谨。
当年和方立关系尚可的一名同窗，名叫方河，上前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方立，听闻你巡防归来，我们几个旧同窗特意过来看看你。当年学堂一起修习，谁能想到，你如今已是方家的家老。我们几人凑了些灵石，略作贺礼，还请你收下。我们在寨内酒楼备了一桌薄酒，想邀你赴宴，叙一叙当年同窗旧情。”
方立看着眼前一众旧同窗，心中感慨。昔日同窗，一同听课、一同试炼，并无尊卑之分。可如今，他身居家老高位，众人站在他面前，不自觉便矮了一截，说话措辞都小心翼翼。
“诸位同窗客气了，里面请。”方立把众人请进厅堂落座。
众人落座之后，气氛隐隐有些拘束。往日能随意说笑的话题，此刻不敢轻易开口。说话之时，都下意识斟酌词句，时不时出言夸赞方立。有人提起当年学堂试炼，方立如何展露天赋；有人感慨世事际遇悬殊。
宴席设在寨内酒楼一间雅间。几人围坐一桌，桌上酒菜丰盛。
酒过数巡，一名同窗端起酒杯，起身道：“想当年学堂读书，我们一同研习饲虫之法，恍如昨日。如今你修成三转，荣当家老，镇守整条前线防线，真是我辈同窗之中第一人。我们敬你一杯！”
所有人一同起身举杯。
方立起身回饮，缓缓开口：“当年同窗相伴修习，这份情谊，我不曾忘记。只是前线战事凶险，诸位驻守哨卡，也要多加小心，保全自身。”
席间闲谈，众人言语之间，有意无意试探。有人委婉询问，日后若是自己小队遇到难处，能否托方立照拂一二；有人打探前线巡防的消息，想提前知晓狐群动向。
方立心中了然。所谓同窗旧情不假，可如今身份悬殊，这份交情之中，难免掺杂利害算计。昔日大家修为相当，往来纯粹；如今一方身居高位，旁人前来结交，难免带着几分求庇护、寻便利的心思。
这便是世道人情。
宴席之上，方立始终保持温和，叙旧日同窗情谊，却不轻易许诺任何私人好处。凡是涉及公事，一概只说按族中规矩办理。若是私人难处，力所能及之处可以相助，但触碰底线之事，绝不松口。
宴席临近尾声，众人将凑齐的一袋灵石送上。这是众人一起拼凑出来的贺礼，不算厚重，却是众人一番心意。方立没有推辞，坦然收下。
一连十数日，方立深陷各种应酬宴请之中。每日不是赴宴，便是接待登门拜访之人。源源不断的灵石贺礼，一件件送入这座二层小楼的厅堂之内。
舅母看着不断送来的储物囊，私下和方立感慨：“立儿，自从你成了家老，登门拜访的人就没有断过。往日咱们住在寨内偏僻小屋，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人上门。如今这座宅院，宾客络绎不绝。真是人敬高位，势利人情。”
方立坐在窗边，淡淡开口：“舅母说得没错。世人大多敬贵不敬贫。我未成三转、未当家老之时，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前线一名随时可能死于狐口的普通队员。如今身居家老之位，手握巡防权责，人人争相结交，宴请送礼，好话不断。可若是我一朝修为跌落，失去家老权柄，这些人中，大半都会避之不及。”
前世五百年沉浮，这样的人情冷暖，他早已见得太多。筵席杯酒，看似热络，大多敬的不是他方立这个人，而是他身上三转家老的身份，是他手中掌管整条前线巡防的权力。
这些宴席，这些礼物，不是凭空而来的情谊，而是人情投资。众人结交他，是希望日后能得到庇护、便利。这份道理，方立心中看得通透。所以他应酬之时，面上温和有礼，心底始终保持清醒，不被这些吹捧与美酒迷了心智。
应酬之余，方立也没有放下修行与万钧崖传承的计划。白日接待宾客、赴宴应酬，夜里回到后院密室，独自静坐，内视自身。冰肌玉骨的坚韧肉身，龙象力灵虫带来的磅礴巨力，依旧牢牢藏在血肉深处，绝不外露。旁人只知晓他是一名依靠灵虫作战的三转家老，无人知晓他肉身的恐怖底牌。
万钧崖遗迹还有第三关，藏着龙行虎步灵虫。炼化之后，身法、爆发力会再度暴涨。等这一波寨内人情应酬告一段落，他便可以再次寻机会，借着巡防的名义，再度前往万钧崖，挑战第三关。
这一日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前来拜访的族人，院落终于安静下来。夕阳斜照，金色余晖洒在二层木楼的屋檐之上。
方立独自站在院内古木之下，手里捏着一杯清茶，望着远处连绵的青雾山轮廓。
族内的宴席，一杯杯酒，敬的是家老权位。人情如纸，利字当头。他身在局中，从容周旋，收下众人的贺礼，应付各方的人情，却始终守住本心。
杯酒热闹只是表象，真正的依仗，永远是自身的实力。
那些藏在血肉之中的炼体底牌，还有万钧崖遗迹里尚未到手的灵虫，才是他在这乱世狐潮之中，安身立命、渡过三年之后那场灭族大祸的根本。
热闹的应酬还剩下少许收尾，待这些人情往来全部了结，他便再次动身，奔赴前线山林，继续探寻万钧崖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