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缔结契约之后,会怎么样?”
“对你,是绝境生路。”
孙德厚缓缓解释。
“契约成型,它就能真正进入你的命格,不是附身占体,是与你命格共生羁绊。”
“往后你吞煞、控煞、压制躁动命格时,它能在你命格里帮你托底、稳心神、镇躁动。你一人扛不住的凶险,你们二人共生,能稳稳撑住,胜算翻十倍。”
“对它,是脱胎换骨。”
“它是地缚灵,终生被困老宅,屋毁则灵散,无根无依。可契约绑的是人,你在,它就在;你强,它更强。你,就是它的根、它的靠山。”
林晚低头看着掌心洗不掉的黑墨,心绪复杂。
“盐圈彻底破了之后,我是不是只有两条路?”
“是。”
“要么放任命格独自对抗凶煞,强行吞噬,大概率心神错乱、被煞气反噬;要么,彻底与老宅阴灵缔结契约,共生托底,绝境破局。”
“我什么时候能彻底成型契约?”
“不急。”
孙德厚站起身收拾棋盘,语气淡然。
“你命格刚睁眼,羁绊太浅,压不住契约之力。等后续煞气更重、命格更躁动、你孤身实在扛不住的那一刻,不用人教,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收拾好棋子,他转头叮嘱。
“再说你今晚的局势。盐圈残损过半,根本拦不住阴邪。”
“今晚别硬守、别死挡。挡不住,就放开。”
林晚心头巨震:“放开?让它们进来?”
“对。”
“你的命格本就是吞煞而生,日夜饥渴压抑,越压越躁动、越压越难控。不如顺势而为,放那些弱小阴邪入局,让它小口吞噬、缓解躁动、熟悉力量。”
“像第八尊那种弱小煞物,吞了无伤,还能帮你练手、稳心境。”
“可我怕收不住……”
“那就守住本心。”孙德厚打断她,“心念笃定,只吞小口,绝不贪多。心稳,一切皆稳。心慌,万劫不复。”
他拎起棋袋,临走前再度叮嘱。
“明天一早过来,我教你重画新符。今晚好好调息稳心,别慌乱、别手抖。旧符还能撑最后一夜,暂且先用着。”
说完,他转身走入巷中,背影渐渐消失。
林晚坐在石墩上,久久未动。
放开防线,放任阴邪入局,主动吞煞炼命。
这是她从未踏足的新路,凶险未知,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返程路上,手机震动,是陈蕊的消息。
【晚晚,老周今天又问起你了!说你最近更新不稳,状态不好,让我多关心你,别太拼了,他还挺惦记你的😊】
林晚看着那条带着笑脸的文字,心底一片冰凉。
第三次了。
第一次私下邀约试探,第二次借陈蕊旁敲侧击,第三次当众打探状态、拿捏她的近况。
哪里是关心。
是持续观察、精准摸底。
上次拍她肩膀,测出她气场异常、命格异动,超出他的掌控预判。
这几天,就是他的观察期。
他在等,等她的气运纹路稳定,或是持续异变。
而林晚心里无比清楚——她的命格,每天都在觉醒、变强、异动不止。
那道连接老周的窃运阴纹,一定会把所有变化,清清楚楚传给他。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等她彻底崩盘,等她露出最大的破绽。
林晚压下心底的寒意,回复一句滴水不漏的客套话,装作只是普通状态低迷、写文艰难的倒霉新人。
关掉聊天框,她加快脚步。
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那间步步凶险的老屋。
傍晚六点,屋内光线渐暗。
林晚静坐客厅,一遍遍回想孙德厚的叮嘱。
控心、小口、不贪、顺势而为。
她走到卧室门口,静静看着残破的盐圈。
南边新补的盐层底下,阴寒潮气持续渗透,白霜般的潮痕不断蔓延,裂痕还在悄悄扩张。西北角彻底报废,只剩两处边角勉强支撑。
这道撑了无数个夜晚的防线,彻底走到尽头了。
她翻出抽屉里仅剩的朱砂、黄纸,还够画一张符。
但她没动。
心不定,画出来的只是废纸,毫无意义。
明天稳住心神,再去拜师重画。
她把仅剩的全部粗盐,尽数撒在南边裂痕之上,伸手一点点按实压紧。
粗糙的盐粒磨着掌心,冰凉刺骨。
这是她最后一点防护物资。
今晚过后,她再无盐可补、无药可护。
夜里十一点,夜幕彻底漆黑。
关灯,全屋沉入死寂黑暗。
林晚平躺床上,掌心死死攥着那张濒临失效的镇字符。
符纸被汗水浸得发软,朱砂红痕淡得几乎消失,微弱的灵力,摇摇欲坠。
她闭眼静心,感知全屋阴邪。
北边两尊凶煞,再度逼近,距离残存盐线不足一步,寒气沉沉压落。
西边游荡煞,不再飘忽游走,彻底驻足定格,死死盯住房门,蓄势待发。
南边蹲伏黑影,彻底突破盐圈防线。
不再是缓慢渗透,是直接跨过防线,侵入圈内。
她下午拼死填补的盐层,尽数作废。
阴气浸透盐粒,整片盐层发白、粉化、碎裂,一碰即碎。
南边防线,彻底断裂、彻底崩盘。
至此,盐圈不再是圈。
西北角、南边双双报废,只剩东北、东侧一小段残弧,勉强挂着,形同虚设。
东北第六尊主煞,守在门口的凶神,往前踏出半步。
从前它只是门外观望、伺机评估,如今已然做好随时入局的准备。
东南第七煞,贴地潜行,死死贴住东侧残线,只差一步即可闯入。
西北第八煞,早已身在圈内,再度前移,距离床沿只剩一步半,近在咫尺。
八煞环伺,四面包围。
可这还不是尽头。
下一秒,林晚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正北方向,第九尊阴邪,现身了。
这一尊,和之前八尊,全然不同。
其余八煞,皆是被她命格觉醒的吞煞吸力吸引,闻腥而来,贪婪、躁动、畏怯,带着猎食者的试探。
唯独这一尊。
它是主动走来的。
步履缓慢、沉稳、不疾不徐,没有贪婪躁动,没有试探畏惧。
一步步走到北盐线外两步之遥,稳稳驻足。
隔着残破的防线,静静望向床榻的方向,望向她的方向。
不是小偷踩点的掂量,不是凶煞猎食的贪婪。
是熟识、是凝视、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它认得她。
林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这第九尊,远超其余八煞总和。
极致厚重的阴寒,无视残损盐圈,径直穿透防线,沉沉压在卧室之内。
北边残存的盐粒,开始细微震颤、微微跳动,地底阴气翻涌,整条残线濒临崩碎。
八煞在外,一煞在内,大凶压轴临门。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就在这时,体内沉寂的空命格,骤然自主复苏。
无需她催动,无形的吞噬吸力如潮水般轰然铺开,笼罩全屋八方。
一瞬之间,九尊阴邪,尽数一颤。
就连那尊沉稳莫测的第九大凶煞,身形也微微滞了一下。
其余八煞,尽数本能后退半步,被这突如其来的磅礴吸力震慑、忌惮、畏惧。
唯独第九煞,纹丝不动。
依旧伫立正北,静静凝视,稳如泰山。
命格这骤然一发的全力吞噬,震慑了群小煞,却镇不住这尊大凶。
屋内短暂僵持,凶险更甚。
林晚僵躺黑暗中,不敢妄动。
刚才一瞬吞吸,稍稍缓解了命格极致的饥渴。
可尝到一点甜头,心底的贪念、躁动,反而愈发浓烈。
更饿、更馋、更想大口吞噬。
孙德厚的叮嘱在脑海炸开——只抿一口,绝不贪多。
林晚咬紧牙关,凝心静气,强行收拢磅礴吸力。
一点点、一寸寸,把张开的命格之口,缓缓闭合、压制。
过程无比艰难。
命格极度不甘,本能抗拒,疯狂躁动,渴望再度吞噬。
足足十秒,她拼尽全心神,才将漫天吸力彻底收回。
命格之口微张未闭,留着一丝本能的渴望,却再也不敢肆意妄动。
惊险稳住。
就在这时,身侧暖意悄然靠近。
东南角的老宅阴灵,再度移步而来。
今夜,它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从昨夜半臂距离,缩至一掌之隔。
伸手可触,近在身旁。
温热柔和的气息,稳稳笼罩在她身侧,隔绝部分刺骨阴冷。
黑暗之中,她虽肉眼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
一个微微佝偻、身形苍老、脊背挺直的人影,静静立在床边。
是照片里,那个住了老宅三十二年的老人。
下一秒,那道温暖的身影,缓缓转身。
不再面向她,而是面朝正北。
直面那尊最强的第九大凶煞。
它挡在了她的身前。
它挡不住大凶,也不会强行出手搏杀。
它只是静静站着,替她直面最深的黑暗、最险的凶险。
你要进来,必先过我。
无声守护,尽在其中。
林晚鼻尖一酸,眼底瞬间发热。
她对着那道沉默温暖的背影,轻声呢喃。
“谢谢你。”
黑暗里,那缕温柔暖意轻轻晃动一下,像是抬手示意不必多言。
林晚将残破的镇字符死死按在胸口,能清晰感觉到符纸早已失去往日的力道。
圈内的第八煞蠢蠢欲动,外围几尊阴邪也缓缓向前挪动,残破的盐圈随时都会彻底化为虚无。
而正北那道最恐怖的黑影,自始至终,目光都牢牢锁着她。
僵持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一阵细碎的风声从北边响起。
那尊最强的第九阴邪,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