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你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我们社科院做研究。”
雪花落在李院长的肩膀上,他没拍,眼睛直直看着苏锦言。
苏锦言迎着冷风站立。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退缩,也没有逢迎。
“院长,我还在打基础。”苏锦言音调平缓,“刘教授桌上还有两箱七五年的统购统销烂账等着我盘。等我把基层数据的坑填平,再去向您请教更深层的模型。”
李院长笑出声。
“老刘。”李院长伸手指了指刘教授,“你找了个好帮手。这女娃娃脚踏实地,不贪虚名。你给我护好了。”
“用不着你操心。”刘教授把手里卷起的备课本敲在另一只手上,“天冷了,赶紧上车回你的研究所去。”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招待所门外,司机推开车门。
李院长走下台阶。坐进车里前,他回头看了苏锦言一眼,随后关上车门。
轿车驶入风雪中。
刘教授转过身,看着身旁的苏锦言。
“今天会上讲的那番话,你准备了多久?”刘教授问。
“三个星期。”苏锦言回答,“从您让我查机械厂废品率那一天起,我就在倒推物资局的调拨单。数字不会撒谎,它们拼凑出来的就是现在的局面。”
“回去写一份三千字的报告交给我。”刘教授把双手背在身后,迈步走向公交站台。
苏锦言跟上。
十二月初,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覆盖了财经学院的操场,却没能掩盖苏锦言在全校的名气。
招待所那场研讨会结束后,风声很快传遍了整个财会系,甚至波及到了隔壁的政管系。
周三中午,食堂排队窗口。
苏锦言端着铝制饭盒,站在队伍中间。
前面两个大二的男生回过头,看了她好几眼,低声交谈。
“就是她?那个跟社科院李院长对答如流的新生?”
“大一就能上内部交流会,听说她一个人把省物资局的账底给掀了。”
“太狠了,难怪上次周莉被记处分,惹谁不好去惹她。”
苏锦言没抬头,拿出两张二两粗粮票递给打饭师傅。
“师傅,两个棒子面馒头,一份白菜粉条。”
师傅接过粮票,用长柄勺舀了满满一大勺菜。菜越过饭盒边缘,汤汁都快溢出来了。
“同学,吃好点,多动脑子。”师傅咧着嘴笑。
苏锦言端着饭盒转身,李红和程文静赶紧凑过来。
“锦言,你现在是咱们系的红人。连食堂大叔都多给你舀两块粉条!”李红端着只有半勺清汤的饭盒抱怨。
“快吃。”苏锦言把一个馒头塞进李红饭盒里,“下午还要考基础算账,你想交白卷?”
李红端着饭盒哀嚎一声。
周莉坐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旁,低着头啃干窝头,头都没敢抬。
周五下午,刚下课。
收发室的老李头站在窗口喊。
“三零二,苏锦言!有你的挂号信!”
苏锦言走过去,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
拿到信封,上面印着北部战区集团军特有的红色编号。寄件人那一栏,只写着三个刚劲有力的钢笔字。
陆北辰。
苏锦言捏着信封边缘,纸张有些厚度。
回到宿舍,屋里生了煤炉子,温度升高不少。
李红和程文静正在研究一道成本核算题,看到苏锦言手里的信封,停下了笔。
“家里来信了?”程文静问。
“嗯。”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沿着封口刮开,抽出两页薄薄的信纸。
字迹力透纸背,没有多余的寒暄。
“锦言:
见字如面。
军部冬训计划有变,拉练区域转移到了大兴安岭腹地。通信断绝三十天。我这边一切顺利,勿念。
上周政委找我谈话,军区作训科的人员调动名额下来了。明年开春,我会常驻省城军区司令部。
你上大学的手续没留尾巴,不用担心地方上找麻烦。
老家那边如果有事,写信给政治部的老张,我走前交代过他。
年底任务重,回不去。春节前,我会赶回驻地家属院。
最后”
苏锦言的视线停留在信纸最下面一行。
墨水颜色深了一些,看得出写字的人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锦言,等我回来,咱们把证补上。”
苏锦言呼吸一滞。
指尖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
耳尖发烫,温度顺着脸颊蔓延。
补证。
在这个年代,乡下很多夫妻都是摆个酒席就算结了婚。陆北辰常年在外,钱桂花当时为了省事一手包办,两人的户口没有落在同一个红本上。
陆北辰把这件事提出来,这不再是糊涂账。这是要将关系彻底坐实,受国家婚姻法保护。
“锦言,你脸怎么这么红?煤炉子烤的?”李红凑近看。
苏锦言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太热了。”苏锦言站起身,把信封夹进厚厚的专业书里,拿起水壶,“我去打水。”
她推门走出去,冷空气迎面吹来,脸上的热度才降下几分。
陆北辰这个人,说话做事向来直奔主题。一句话,胜过所有弯弯绕绕。
他在计划两人的未来。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进入倒计时。
教学楼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走廊上到处是背书的学生。
苏锦言没日没夜泡在三级档案室。
刘教授在黑板上敲出重点。
“期末综合考核,不光看试卷,还要看你们对实务账本的纠错能力!不及格的,下半学期取消所有奖助学金!”
下课后,苏锦言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走出一楼大厅,教务处辅导员把她叫住。
“苏锦言,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人走进教务处。
“坐。”辅导员递过来一份表格,“这是下学期系里的优秀干部推荐表。李主任亲自点名让你填。”
苏锦言没接。
“老师,我没有在班里担任任何职务。”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代表咱们系在社科院露了脸,院领导都很重视。”辅导员把表推过去,“填个名字,剩下的我来办。下学期国家下发的各种布票和油票,优先发给班干部。”
苏锦言看着那张表。
“老师,我下学期要跟刘教授做外围调研,没精力管班级日常事务。”苏锦言把表格推回原位,“把名额留给李红吧,她做班长很负责。”
辅导员愣住,还要开口,苏锦言已经起身道谢退了出去。
不要贪图眼前的蝇头小利,这才是保全自己的最好方式。拿了不属于自己的职务,只会引来无尽的麻烦。
考试前一周。
周五晚上。
外面寒风呼啸,玻璃窗被吹得直响。
苏锦言坐在书桌前,红蓝铅笔在草稿纸上列着方程。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力度很大,震得门框直晃。
程文静笔掉在地上。
“谁大晚上的敲门?”李红走过去拔下门栓。
门刚拉开一半,一阵夹着雪花的冷风灌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穿黄绿色旧军大衣的男人。他头上戴着护耳棉帽,眉毛上结着白霜,冻得直哆嗦,大口喘气。
“你找谁?”李红问。
男人越过李红,视线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定在苏锦言身上。
“嫂子!可算找到你了!”男人扯下口罩。
苏锦言站起身,认出这是驻地后勤处汽车班的小周。
“小周?你怎么来省城了?”苏锦言走到门边。
“我拉军需物资路过省城,顺道给你捎个口信。”小周冻得说话直打结,“何小梅嫂子让我务必找到你。”
“出什么事了?”
“钱桂花大娘病倒了。前天夜里突然犯的病,人送到军区卫生所,现在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小周搓着双手,语速极快。
苏锦言眉头压下。
“陆北山呢?大哥一家没过去?”
“联系不上啊!”小周急得跺脚,“县机械厂说陆北山去外省拉机器了,半个月回不来。大伯母赵彩凤说要在家看三个孩子,死活不来家属院伺候。小云妹妹在县里封闭学校备考,门都出不来。”
苏锦言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半空。
“驻地干休所和随军办没人管?”苏锦言问。
“随军办不管人家伺候吃喝的事。老太太躺在卫生所,没人签字付药费,大夫不敢上好药。何嫂子她婆婆也来了,分不开身照顾。”小周看着苏锦言,“老太太是陆营长的亲妈。陆营长在深山老林里,现在全家能主事的只有你了。”
苏锦言站在门口,没出声。
寒风顺着门缝钻进她的衣领。
“嫂子,你回不回去?”小周问。
“李红,帮我把桌上的资料收好。”苏锦言转身走向床铺,拽下架子上的帆布包,“我去开请假条。”
“锦言,马上要大考了,你这时候回去?”李红在后面喊。
苏锦言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转头看着门外的夜色。
“家属院的账,是时候清算了。”苏锦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