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查查涉嫌遗弃军人家属、侵占军属财物的刑事责任。既然你来了,今天就在这卫生所,把每一笔烂账算个明明白白。”
走廊的穿堂风卷过。
赵彩凤的手还抓在楼梯木扶手上。她张着嘴,嗓子眼里的骂声卡住。
“苏锦言,你吓唬谁?”赵彩凤干咽了一口唾沫,“我是她亲大儿媳妇,拿点存折替她保管,犯哪门子王法?”
“替她保管?”苏锦言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顶部的昏暗灯光照下来。
“钱桂花在卫生所抢救,费用拖欠。你去过家属院拿钱,顺手锁了县里老宅的门,断了抢救费的来源。”苏锦言声音平缓,“保卫科来了会怎么定性,你可以去问问。军属抚恤金,你敢动一分,我送你去吃十年牢饭。”
赵彩凤双腿发软。她拽着身边小男孩的胳膊,往后退了半个台阶。
“小周,去摇保卫科的电话。”苏锦言转头。
“得嘞!”小周转身就往楼下跑。
“别去!”赵彩凤尖叫出声,丢开儿子的手,跑上台阶拦住小周,“我不拿了!存单我还给你们,老宅的东西我也不动了!你们别叫保卫科!”
“存折在哪。”苏锦言看着她。
“在……在我包里。”赵彩凤发抖,手伸进棉袄内层,掏出一个油布小包,递了过去。
苏锦言接过油布包。里面夹着两本存折。
“张大姐。”苏锦言没翻看,直接递给旁边的张秀芬,“麻烦您做个见证。这笔钱明天一早结清医药费,剩下的全部入公户用于丧葬花销。”
“好。”张秀芬接过油布包,看了赵彩凤一眼,“大房媳妇,你这次做事,缺大德了。”
赵彩凤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楼下大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吉普车急刹声。
车轮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黑印。车门被大力推开,摔在车框上砰的一声响。
大门处的冷风灌进二楼走廊。
一道高大的人影裹着风雪大步跨上楼梯。
陆北辰穿着作训服,外罩一件结了冰碴的军大衣。他头上的军帽落满雪花,眉毛上全是白霜。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北辰越过赵彩凤,视线直视着前方的病房门。他脚下的陆战靴在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印子。
他在苏锦言面前停下。
“我来晚了。”陆北辰嗓音哑得厉害,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大夫刚走不久。”苏锦言仰起头看他。
陆北辰没再说话。他摘下军帽,握在手里,越过苏锦言走入北屋病房。
病房里冷得刺骨。
铁架床上,钱桂花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陆北辰走到床边,身形站定。他垂着眼,伸出粗糙布满冻疮的手,捏住白布边缘。
白布掀开。
钱桂花凹陷灰黄的脸露出来。
陆北辰静静看着这张脸。他没有流眼泪,胸腔只是缓慢地起伏。他站在那里很久。
十分钟后,陆北辰拉平白布,转身走出病房。
“准备后事。”陆北辰看向张秀芬,“张大姐,按驻地的老规矩,不搭大灵棚,就在院里摆个灵堂。一切从简。不收白事钱。”
“好,我这就去知会随军办。”张秀芬点点头。
楼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妈啊!”陆北山一路干嚎着冲上二楼,扑倒在病房门外。
他穿着一件厂里的蓝色工作服,袖子上全是油污。他趴在门槛上,干打雷不下雨。
“你来干什么。”陆北辰挡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亲大哥。
“北辰,哥来晚了啊!我去外省拉设备,刚接到电报啊!”陆北山双手拍着地砖,“我对不住妈啊!”
“带上你老婆,滚出去。”陆北辰语气冷硬。
陆北山嚎叫的声音停住。他抬起头。
“你怎么跟你哥说话!”陆北山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陆北辰,“妈死了,你不让我进去看她?”
“昨天妈在抢救,你老婆锁了门。今天人没了,你跑来哭丧。”陆北辰把军帽戴回头上,“你不滚,我把你从二楼扔下去。”
陆北山看清了陆北辰眼里的冷意。他吞了吞口水,看向旁边的赵彩凤。
“北辰,你这话说的。你大嫂也是有苦衷的,家里三个孩子要吃饭……”陆北山还想找借口。
“遗物存折我已经收了,一分钱都没有你们的。”苏锦言出声打断。
陆北山急了。
“凭什么!我也是儿子,妈留的东西得平分!县里的老房子也有我一半!”陆北山往前迈步。
陆北辰单手按住陆北山的肩膀,往后一推。
陆北山踉跄着倒退几步,撞在楼梯扶手上。
“滚。”陆北辰只说了一个字。
小周从楼下跑上来,领着两个保卫科的干事。
“陆营长!”保卫科干事敬了个礼。
“把这两人弄出去。别让他们进家属院。”陆北辰侧过身。
干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北山,顺势推着赵彩凤往下走。
“陆北辰!你这是六亲不认!苏锦言,你个毒妇!你吞我家产!”赵彩凤的叫骂声在楼道里远去。
走廊重新归于平静。
第二天,家属大院。
灵堂设在二号楼底下的空地上。四根木头柱子撑起一块黑布,中间摆着一张方桌。
来吊唁的都是同院的军属和驻地军官。
陆北辰穿着常服,笔挺地站在方桌左侧回礼。苏锦言穿着一件黑色棉袄,站在右侧给来人递纸钱。
雪停了,风很冷。
整整两天,陆北辰没有合眼,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安排车辆,交接火化手续,把一切办得滴水不漏。
第三天傍晚,骨灰盒送去了北山公墓。
家属院的人群散去。空地上只剩下一个没烧完的火盆,冒着几缕青烟。
陆北辰蹲在火盆边,把手里剩下的一叠黄纸扔进去。火苗窜高,映出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大夫说,妈临走前,只认了你一个人。”陆北辰盯着火光。
“她把底牌交给了我。”苏锦言站在他身后,“她让我回老宅,去找她床板里的夹缝。”
陆北辰站起身,拿过旁边的铁钳子,翻动了几下火盆。
“走。去拿。”陆北辰说。
一小时后。
县城老宅的锁被陆北辰一脚踹开。
这间青砖瓦房透着常年不住人的霉味。堂屋中间摆着钱桂花生前睡的木架子床。
陆北辰走过去,抽出军刺,沿着床板边缘的缝隙扎进去,用力一撬。
两块木板弹开,露出中间一个掏空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躺着一个红色的布包,包口用粗线缝得严严实实。
陆北辰把布包拿出来,割断粗线,倒在床板上。
一堆零碎的毛票、几张肉票,还有一张陈旧的老宅地契。
最底下,压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纸面上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陆北辰拿起那张纸。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住。随后,他转过身,把纸条递给苏锦言。
苏锦言接过那张方格纸。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把纸张吹得哗哗作响。
纸上的字迹用力很重,有的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
“这房子,不给老大。”
“钱,也不给。”
“这些,留给锦言。”
“当陪嫁。”
苏锦言捏着纸条的边缘,目光停留在那三个字上。
陪嫁。
在这个婆婆眼里,她曾是一个强塞进门的填房,是个随时要从大房手里抢东西的外人。一年多的算计、争吵、防备,甚至恶语相向。
可是到最后关头,这老太太亲手断了大房的后路,把她自己最看重的家当,用这种方式交到了这个“外人”手里。
这不是托付,这是低头,是这个蛮横半辈子的女人,最终的接纳。
苏锦言喉咙发紧。视线一阵模糊,一滴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方格纸上,晕开一点蓝色的墨迹。
陆北辰站在她面前。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水迹。
“东西收好。这是你的。”陆北辰嗓音低沉。
“我明天要回省城。”苏锦言把纸条折叠好,放进大衣口袋里,“下周三我有一场重要的大考。”
“去考。家里我收尾。”陆北辰帮她理好围巾。
两人走出老宅,走到县城的汽车站站牌下。
冬日的阳光破开云层,洒在铺满积雪的马路上。两人的影子在雪地里拉得很长。
班车从远处开过来,喇叭声划破长街。
苏锦言提着帆布包,正准备上车。
手腕突然被拉住。力道很大。
苏锦言回头。
陆北辰站在原地,粗糙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热,顺着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穿插过去,紧紧相扣。
陆北辰直视着她的眼睛。
“锦言。”
“嗯?”
“等你放寒假回来,咱们把证领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