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客车的喇叭声在雪地里回荡。苏锦言看着陆北辰的眼睛,给了回答。
陆北辰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几分。他松开手,帮她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上车。”陆北辰退后半步。
苏锦言踩着踏板上去。车门合上。车身颠簸着驶离县城。她隔着起雾的车窗往外看,那抹军绿色的高大身影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变成风雪中的一个黑点。
回到省城,已经是周二傍晚。
周三早上七点五十分。财经学院一号教学楼,阶梯教室。
教室内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劈啪作响。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四个大字,期末大考。
李红坐在第二排,双手抓着头发,不停翻看手里的错题本。程文静把钢笔水吸满,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刘教授穿着灰色中山装,站在讲台上。他抬腕看表。指针指向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发卷。”刘教授声音洪亮,“今天缺考或者迟到的,一律记零分。明年开春的奖学金名单,直接划掉。”
坐在后排的周莉低着头,听到这话,眼睛往前面空着的座位瞟了一眼。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教室前门被推开。苏锦言一身寒气走进来。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呼吸比平时重,但步伐很稳。
“报告。”苏锦言站在门口。
刘教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舒展,随即拿起桌上厚厚一沓牛皮纸封着的试卷。
“归座。”刘教授敲了敲桌子,“下不为例。”
苏锦言快步走到李红旁边空出的位置坐下。拉开帆布包,拿出一把红蓝铅笔、一支钢笔和一个算盘。
八点整,考试铃响。
试卷发下。八页纸,密密麻麻的厂矿旧账和成本核算表。
整间教室只剩翻纸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这套题的运算量,远超大一新生的承受范围。
苏锦言没有动笔。她快速扫过前四页的原始数据,红蓝铅笔在几处关键进出项上做了标记。
五分钟后,她拿起算盘。
“啪啦啪啦——”
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节奏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李红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第一道大题的平衡表怎么算都差了两分钱。她转头看过去,苏锦言已经翻到了第四页。
一个半小时后。
苏锦言放下红蓝铅笔,拧上钢笔帽。她拿起卷子,从头到尾扫视一遍。
拉开椅子,起身。
苏锦言拿着卷子走到讲台前,双手递给刘教授。
“交卷。”苏锦言开口。
全场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两个小时的考试,这才过了一半。
刘教授接过试卷,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压轴的宏观折损计算题,答案处写着一个精确到小数后两位的数字。
“回去收拾东西。”刘教授头也没抬,“下午别来我这晃悠。”
“是。”苏锦言转身走出教室。
三天后,教务处外面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红色的大字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大一上学期期末综合成绩榜单公布。
“这分数怎么打出来的?”一个大二的男生指着榜首的名字,“基础算账满分,经济原理满分,统购账务分析满分。三科全满?”
“下面第二名才八十一分。断层第一啊。”
“这苏锦言不仅理论强,听说期中交上去的那份实务报告,直接被省物资局拿去当底稿参考了。”
人群外围,李红拉着程文静挤出来。
“锦言这回真神了。”李红兴奋得直拍大腿,“走,赶紧回宿舍告诉她去!”
周莉站在远处,手里攥着自己的成绩单。两科刚过及格线,一科挂红。她盯着榜首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咬着下唇,转身从另一条道快步离开。
下午两点。教工办公楼,三楼尽头。
苏锦言敲开刘教授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堆着半米高的档案卷宗。刘教授正戴着老花镜,用红笔在文件上勾画。辅导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表格。
“刘老师,您找我。”苏锦言走上前。
辅导员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苏同学来了。恭喜啊,这回咱们系在全院可是出了大风头。你那个成绩,教务处主任都惊动了。”
苏锦言点点头,算是回应。
“行了,收起你那套场面话。”刘教授摘下老花镜,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对辅导员说,“表格放下,你先出去。”
辅导员干笑两声,放下表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刘教授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盖着大红公章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边缘。
苏锦言垂眼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右上角印着“全国经济体制改革学术研讨会”字样。
“拿去。”刘教授下巴微抬。
苏锦言双手接过来。信封不厚,但分量不轻。
“小苏,这学期的表现,你担得起这份推荐。”刘教授手指敲着桌面,“明年三月,会议在京城开。李院长牵头,我带队,你去旁听做记录员。”
苏锦言手指收紧。
全国级别的研讨会。这不是学校里的过家家,这是真正能接触到未来国家经济命脉掌舵人的跳板。
“老师,我还是个大一新生。”苏锦言抬眼直视刘教授,“这个名额给了我,系里其他人不服怎么办?”
“谁敢不服,让他拿着满分试卷来找我!”刘教授声音拔高,“学问不是论资排辈,是看谁能解决实际问题。你在招待所那一番论调,已经让省里几个领导记住了名字。这趟去京城,是一次大考。你要是露了怯,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圈子。”
“我明白。”苏锦言将信封收进帆布包内层。
“放寒假了,该回哪回哪去。过完年早点来报到。”刘教授摆摆手。
“老师,提前给您拜个早年。”苏锦言弯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傍晚,女生宿舍。
屋子里乱哄哄的。程文静正在打包被褥,李红拿着几个铝饭盒往网兜里塞。
“锦言,你明天早上的火车回驻地对吧?”李红问。
“对。”苏锦言把几本厚重的经济学原典塞进帆布包底层。
想到陆北辰临别前那句“把证领了”,苏锦言的动作放慢几分。大房倒台,钱桂花离世,驻地家属院最大的隐患已经拔除。这次回去,不仅是办结婚手续,还要把户口和粮食关系彻底转正。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叩叩叩。”
木门被敲响。
“谁啊?”李红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藏青色棉衣的中年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着几袋江米条和红糖。
这是学校后勤处管仓库的老马。平时谁要是想在黑市买点平价票据,或者打听点校内外的内部消息,都得找他。
“马师傅?您怎么上女生宿舍来了?”李红有些诧异。
“我找苏同学。”老马摘下毡帽,搓了搓冻僵的手。
苏锦言停下整理东西的手。她跟老马打过几次交道,之前查底单急需一些旧年间的厂矿物资票样本,就是老马帮着从黑市弄来的废票。
“马叔,进来说。”苏锦言拉开椅子。
“不进去了。我长话短说。”老马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苏锦言走到门口。
“我那个在省高教局的小舅子昨晚喝多了透的底。”老马从网兜里掏出那袋红糖塞给苏锦言,“明年春天,省里要组织一批大学生下基层搞社会实践。”
“这事每年不都有吗?”李红在旁边插了一句。
“这次不一样。”老马摇摇头,眼睛盯着苏锦言,“这次下去对口的是下面几个重工业县的机械厂。听说上面要拿几个厂子做企业改制试点。高教局放了话,评选出优秀实践报告的拔尖学生,不走统分流程。”
苏锦言眼神一凝。
不走统分流程,在七九年,这意味着打破了死板的按籍贯和专业排队分配,直接拿到干部编的核心位置。
“苏同志,这事竞争大着呢。社科院那边也要派人盯着。”老马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兴趣?”
苏锦言拿着红糖的手收回。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