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搞改制?”韩德茂转动着手里的白瓷酒杯,发出一阵轻脆的响声。“机械厂这摊子事,上面好几个专家组去了都是无功而返。苏同志一个还没读完大一的学生,准备从哪里下手?”
主桌的说话声停了。
王政委放下手里的筷子。顾振华端着茶缸,视线在韩德茂和苏锦言之间扫过。贾明站在韩德茂侧后方,手里拿着酒瓶,眼睛盯着苏锦言,等着看她出丑。
七号桌原本那几个嚼舌根的家属,现在全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在她们眼里,这个乡下来的填房今天肯定要栽在省里大领导的盘问下。
苏锦言看着面前碟子里的冻梨皮,拿了一旁的湿毛巾擦手。
“我不懂工业生产,也不懂机器怎么维修。”苏锦言把毛巾叠平放在桌边,“真进了试点组,我只抓一条,核账。”
韩德茂笑了一声。“查账?机械厂的账册,市计委每年都派人去审,一分钱都没错。”
“账面能做平,但原料损耗的缺口瞒不住人。”苏锦言直视韩德茂的眼睛。
礼堂前排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按省物资局七三年下发的特批文件,重工企业废钢核销损耗上限是百分之十五。”苏锦言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可县机械厂连着三年的报表,核销率都超过了百分之二十五。这中间百分之十的废料去哪了,物资局的二次回炉清单上,并没有登记。”
贾明手里的酒瓶晃了一下,酒液溅在桌布上。
顾振华的眉头一跳。他把手里的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你懂材料核销?”顾振华盯着苏锦言。
“我是财大的学生。算数据是本职。”苏锦言迎上顾振华的视线,“百分之十的废钢,对县机械厂一年的产能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按照现行统购统销的折价标准,这批本该二次入库的废料,如果在市面上换成计划外物资,差价至少能翻三倍。账面当然平,因为利润早被剥离出去了。”
王政委听懂了里面的门道,脸色变得极差。
机械厂年年喊穷要补贴,原来是用国家的损耗指标套利,中饱私囊。
顾振华双手按在桌沿,手指收紧。他转头看向韩德茂。
“韩局长,这报表是你们物资局底下的经办人核的。”顾振华语气发沉。
韩德茂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了贾明一眼。贾明赶紧拿着抹布去擦桌布上的酒渍,头低得快贴在盘子上。
“底下厂矿多,几百家企业,办事员看错个别数据也是常有的事。”韩德茂把皮球踢开,再次看向苏锦言,“苏同志记忆力真是不错,一份核销文件背得一字不差。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敢冲敢干。”
这番对峙,苏锦言借力打力,借顾振华的势,直接戳穿了物资局和机械厂底下的烂账。
坐在远处的张大姐松了口气。李淑芳眼里多了一层赞赏。那个本来瞧不上苏锦言的圈子,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能在省局长和军区处长面前面不改色谈报表,这根本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
但苏锦言没觉得轻松。
她前世跟太多老狐狸交过手,越是这种大风大浪里混出来的人,越是不在乎口舌之争。打蛇不死,必有反扑。
韩德茂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不过,参与企业改制这种重大保密项目,要求很高。”韩德茂慢慢咀嚼着花生,“不光看专业知识,更看政审底子。前两天我去省教委开会,跟几个老同学闲聊。听他们提起了一件小事。”
苏锦言呼吸微顿。
“听说苏同志那份下乡知青的材料,从县里提调到省里的时候,档案袋底部的密封条坏了,有重新二次粘合的痕迹。”韩德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档案拆封是大事。教委那边有人主张,为了避嫌,有这类情况的学生,一律暂缓重要项目的推荐审批。”
这话一出,主桌的空气冷到冰点。
档案在这个年代代表着一个人的命脉。一旦被打上“违规拆封”的标签,别说去下基层搞改制,能不能顺利毕业都是个问题。
韩德茂这把刀,砍得又准又狠。他不跟你在数据上掰扯,直接动用职权从资格上把人封死。
苏锦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指尖发凉。原身对下乡那段日子的记忆很模糊,每天除了干农活就是挨饿。那个档案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现在无从查证。这确实是个致命的雷。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桌底下伸过来,覆在苏锦言发凉的手背上。
力道很大,很稳。
陆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韩德茂,桌底下的手把苏锦言的手裹紧。
“材料从县里到省里,中间经过几个邮政中转站。长途运输磨损封条,是常有的事。”陆北辰嗓音冷硬,“如果有疑义,可以派专人去原籍走访调查。单凭一个破损的痕迹就卡人,这是谁立的规矩。”
韩德茂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陆营长护家属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是高教局的内部决定,咱们军区也插不上手。是不是?”韩德茂笑了笑,转头看向王政委。
王政委干咳了一声,端起茶缸喝水。这种涉及地方行政审批的事,部队确实不方便越界发话。
韩德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
“今晚酒喝得痛快。我就不耽误各位谈正事了。”韩德茂对顾振华点点头,“方建国的事,咱们按调查组的最终报告办。”
韩德茂转身往礼堂外走,贾明提着公文包快步跟上。
走到门边时,韩德茂停下脚,回头看了苏锦言一眼。
“水太深的地方,没船就别硬过。”他丢下这句话,推门出去。冷风灌进礼堂。
宴席的氛围变了。原本热络的酒局,因为韩德茂的离场和留下的麻烦,变得有些沉闷。顾振华吃了几口菜,也借口去连队看情况,提前走了。
晚上九点,联欢散场。
雪下得比来时更大了。家属院二号楼的窗户大多黑了灯。
陆北辰和苏锦言并排走在雪地里。陆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档案的事,我明天去一趟省城,找战友去教委那边摸摸底。”陆北辰停下脚,侧过身给苏锦言挡住风口。
“不用。”苏锦言把下巴缩在毛领里,“韩德茂既然敢在酒桌上挑明,就说明他早就把程序做死了。他捏准了现在正值严查风口。你去找人,只会落人口实,连累你战友。”
“总有别的路子。”陆北辰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拿到物资局批废料的底单,证明韩德茂是方建国的保护伞。到时候不管档案条贴了几层,他们都没力气管我。”苏锦言抬起头,“不过这需要时间。你开春调任省军区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陆北辰去省城,她就能顺理成章把活动中心转移到省里。县城这个盘子对她来说,已经太小了。
正说着,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
两人回头。
秦刚穿着呢子大衣,嘴里叼着半根烟,从礼堂后门的小路上快步走过来。
“团长。”陆北辰喊了一声。
秦刚走到近前,吐出一口白雾。他看了苏锦言一眼,视线又落回陆北辰脸上。
“刚接到军区干部处老同学的电话。”秦刚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声音很低,“你调去省军区作训处的调令,下午被打回来了。”
陆北辰的下颚绷紧了一下。
“理由。”陆北辰问。
“文件上什么都没说。只在批条上盖了一个后勤部审查处的红章。”秦刚抬头看着陆北辰,语气凝重。
“上面签了两个字,暂缓。”秦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