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旁观前尘往事的君逸尘默然伫立,鼻尖酸涩难言。
虚空深处传来一道悠远平和的声响,浑厚沉静,正是父神的话音缓缓漫入这片时序幻境:“吾儿方才落泪了?”
君逸尘抬手拭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水,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舍不得挪开木屋中温情脉脉的一家三口。
方才目睹爹娘相守温存、倾尽一切只为护他平安度日的模样,万古积压在心间的怅惘尽数翻涌上来,心绪难平,终究没能忍住湿了眼眶。
父神淡淡发问:“时至今日,你心中还记恨姬家过往种种吗?”
君逸尘缓缓摇头,“年少之时的确满心怨懑,怨姬家的不顾亲情,怨他们畏惧我的血脉,辜负了爹娘一番隐忍退让。可如今回看前尘方才明白,姬家上下终究只是一群被世道裹挟、看不清本源的无明之人罢了。我曾听闻,外公年轻之时,亦是一腔热忱滚烫的热血少年。”
他稍稍停顿,满心困惑望向虚空,轻声追问:“我始终不解其中缘由。怀揣赤诚初心创立姬家,意气风发心怀坦荡,可一步步身居高位、执掌偌大族群之后,缘何渐渐偏移来路,终究遗忘了最初立家的本心?”
虚空之中那道苍茫亘古的声音缓缓飘荡开来,徐徐作答:“世间众生,多半皆是这般宿命。踏上前路追寻初心的途中,走着走着,反倒与最初的愿景背道而驰。身居高处,眼界被族群兴衰、门派荣辱层层裹挟,愈发看重四方族群的议论、俗世的褒贬、旁人投来的打量与揣测。流言轻重、世人好恶,渐渐捆缚住心神。”
话音稍顿,周遭幻境里的光影微微流转,“可却忘了,倘若旁人几句褒贬便能牵动你的取舍,万千世俗目光便可撼动你的抉择,这般被外物裹挟心神、由世人拿捏心绪之人,又怎能算作自身魂魄与道途的主宰?”
君逸尘静静沉吟,抬眼望着木屋内相视而笑的父母,低声喃喃自语:“原来外公当初亦是这般,为守住姬家偌大基业,惧怕仙魔纷争祸及宗族,迫于世间成见,终究收起年少热忱,将亲情与本心压在了宗族安稳之下。”
亘古的声响再度自虚空漫涌而下,缓缓问道:“现下你依旧抗拒姬轩辕这一称谓吗?心中依旧放不下对你外公和姬家的芥蒂吗?”
君逸尘缓缓闭上双眼,片刻后轻轻摇头,“早已不会了。早在万古之前,外公为护我身死的那一刻,我便不再与姬家心存隔阂、暗自抗衡。我名为君逸尘,此名源自君父所赐,我是君临天之子,这份羁绊永世不变!我亦是少典与姬无双的孩儿,生来便该唤作姬轩辕。”
他话音一顿,目光牢牢凝望着木屋中温情脉脉的一家三口,“只是我的姬,不等同于被世俗利弊裹挟、凉薄变质的姬家。姬家偌大族群,藏着趋炎附势、无情无义的奸邪之辈,亦有执念太深、对错不分的该杀之人,可其中也有表哥姬凌澈这般心怀苍生、守正存善的赤诚之辈。我承的姬姓,不承姬家后世的虚伪权谋,只承姬家先祖立族的赤诚本心,承姬氏血脉里从未泯灭的浩然善意。承爹娘倾尽所有护我的深情厚爱。我是历经万古、恩怨分明的君逸尘,亦是择善而从、守本初心的姬轩辕。”
虚空之中缓缓漾开一阵悠远温润的笑声,冲淡了时序的苍茫冷寂,父神的声音满含欣慰与慨叹:“哈哈哈,甚好,甚好。”
天地间微光轻轻荡漾开来,笼罩整片幻境。
“当初我与娲一同开辟凡尘、孕育生灵,亲手造出世间万千儿女,一路看着众生辗转劫波、深陷执念纷争,心中常有牵挂。如今看来,你们终究没有辜负我们最初的期许。”
话音未落,破旧木屋的木门骤然被外力轰然撞碎,木屑飞溅四散。数名身披阴冷玄甲、煞气缠身的修士径直闯入,目光凶狠锁定屋内一家三口,杀意毫不遮掩,分明是奉命前来斩除这仙魔交融的禁忌子嗣。
方才温馨安稳的光景转瞬破碎。少典神色骤然一凛,即刻将姬无双与襁褓牢牢护在身后,仓促运转一身修为挺身迎敌,兵刃相撞的刺耳声响接连响起,他一边奋力抵挡攻势,一边步步向外退却,竭力护住身后妻小。
眼前这一幕骤然刺痛君逸尘的眼眸,正是往昔他于觉海不归尘之中窥见的惨烈景象,此刻再度清晰重演。
少典终究寡不敌众,满身伤痕轰然倒下。
姬无双强忍悲恸,趁乱将襁褓之中尚懵懂的他小心翼翼塞进岩壁狭窄石缝,轻声叮嘱几番之后,毅然转身朝外狂奔,独自尽数引开所有追兵。待到厮杀声响渐渐远去,一声撼人心魄的灵力自爆轰然炸开,天地间一瞬惨白。
目睹全程的君逸尘五指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翻涌着万古不曾散去的痛楚。
可幻境并未就此消散,一缕温和缥缈的力量悄然聚拢,将父母飘散零落的残魂妥善收纳封存。
紧接着一道白衣倩影缓步走出,俯身轻柔抱起石缝里啼哭不止的婴孩,唇瓣轻启,悠悠哼唱起一段绵软悠远的童谣。
旋律入耳刹那,君逸尘只觉头颅骤然剧痛难忍,阵阵眩晕席卷神魂。
长久以来被清念璃刻意封印、尘封心底关于白衣仙子的零碎记忆骤然冲破神魂桎梏,一幕幕画面缓缓回笼清晰。
“这段童谣……好生熟悉……是雪国的童谣……”
他心神震颤,恍惚之间喃喃自问:“穿越时序的白衣仙子....难道她是.....”
虚空之中悠远的话音缓缓落下,轻轻叩击他纷乱翻涌的心绪:“你心中已然有答案了,不是吗?”
话音刚落,笼罩在白衣仙子面庞之上、用以隐匿样貌的时序道韵层层散去,朦胧光晕缓缓褪尽,那张日夜镌刻在他心底的容颜清晰展露。
君逸尘浑身一震,喉头酸涩发紧,低声哽咽:“真的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