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茶餐厅后间。阿珍给小满倒了杯温水,转身去灶台上拿蒸好的蛋。就一个转身的工夫,再回头,凳子空了。水杯还冒着热气,小满刚才在桌上画的蜡笔画还在,画的是茶餐厅,门口站着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手。
“小满!”阿珍手里的蛋碗差点掉地上。她冲出后间,前厅只有两个街坊在吃面。“看见小满没有?”街坊摇头。阿珍跑出门,朝巷子两头看,空荡荡的。
阿强正在修车铺门口补胎,听见喊声扔了扳手跑过来。“怎么了?”
“小满不见了!我就转了个身!”
阿强扭头就往巷子里跑。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窄巷里撞来撞去。老周从鱼摊后面探出头,阿玲从干货仓里跑出来。三个人分头找。阿强往北,老周往南,阿玲往东。巷子像迷宫,岔路套着岔路,每条巷子长得都差不多。
阿七从修车铺后面追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他瘦,手脚快,三两下攀上墙边的铁梯,爬上茶餐厅屋顶。从上面往下看,城寨像一张揉皱的纸,密密麻麻的屋顶挤在一起,缝隙里偶尔露出人影。阿七目光扫过几条主巷,忽然停住。街坊会办公室方向,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有影子动了一下。
阿七滑下屋顶,穿过两条横巷,跑到街坊会门口。门确实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侧身挤进去。办公室里乱得跟往常一样,账本堆在桌上,麻袋靠在墙角。办公桌下面,小满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叠白纸,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正一张一张往纸上盖。
街坊会的印章。莫叔放在抽屉里的那枚。小满盖得认真,白纸上一个接一个红框,框里是“莫”字。她嘴里哼着歌,蜡笔画上那首,调子跑得不成样。
“小满!”阿七压低声音喊。
小满抬头,看见阿七,笑了:“阿七哥哥,你看我盖的章,好多红圈圈。”
阿七冲过去,把小满从桌下抱出来。小满手里还攥着印章,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盖得最满的纸,红印叠红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阿七把印章从小满手里拿走,放回抽屉,抱起她就往外走。
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莫叔站在门口,堵住去路。他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菜,看见阿七怀里的小满,又看见办公桌上散落的白纸,每一张都盖着街坊会的章。莫叔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
“谁带你来的?”莫叔声音发抖,盯着小满。
小满不怕他,歪着头说:“门开着,我找阿妈。阿妈说你在街坊会,我就来了。”
莫叔把菜袋往地上一扔,冲到桌边,抓起那些盖了章的白纸,撕成碎片。他撕得急,纸片飞得到处都是。小满手里还攥着一张,捏得紧紧的。莫叔伸手去抢,小满往后一缩,阿七侧身挡住。
“莫叔。”阿七说,“一张纸,你抢什么?”
莫叔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小满手里那张纸,红印叠红印,像一朵开烂了的花。阿七抱着小满退到门口,转身跑了。莫叔追了两步,脚踩在碎纸片上,滑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他没再追。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地上全是碎纸,每一片都印着街坊会的章。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手指在抖。
茶餐厅里,阿珍一把抱住小满,抱得紧紧的,眼泪掉在小满头发上。阿玲赶到的时候,小满已经坐在卡座上喝温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阿强和老周也回来了,满头大汗。阿七站在旁边,把那张盖满印章的纸放在桌上。
林渡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杯子的布。他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白纸正面盖满了街坊会的章,红框套红框,莫字叠莫字,密得看不出纸的颜色。他翻到背面。背面没盖章,但有一行铅笔字,极淡,几乎看不见。林渡凑近灯下辨认:章已作废,勿用。日期是十年前。
“这张纸,从哪来的?”林渡问小满。
小满放下水杯,说:“莫爷爷抽屉里。抽屉没锁,我拉开就看见了。好多纸,都是白的,我就盖章玩。”
阿珍蹲下来,拉着小满的手:“你还看见什么了?”
小满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颗金链扣,和之前那颗一模一样。莫字,日期。小满说:“莫爷爷抽屉里有金链,和你报纸里的一样。”
林渡把金链扣拿起来。两颗了。他想起报纸讣告栏那个名字,何家盛。七年前霍家账房有三本账,一本在霍老大手里,人死了。一本在他脑子里。还有一本在盛哥手里。但莫叔抽屉里的金链,和讣告栏有什么关系?
他拿起报纸,翻到讣告栏。那个名字今天登了出殡日期,就在后天。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家属敬告:谨遵先人遗愿,一切从简。落款是何宅。林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金链扣放在报纸上,扣子正对着何家盛三个字。
“阿珍。”林渡说,“后天出殡,何家盛的谁?”
阿珍凑过来看,摇头:“何家盛没听说有家人。”
“有。”林渡把报纸折好,“七年前死的那个海关稽查,姓何。何家盛的儿子。”
茶餐厅里安静下来。阿强张着嘴,老周手里的烟烧到指头才扔掉。小满不懂,还在桌上画蜡笔画。阿玲把小满搂紧,脸色白了。
林渡站起来,把金链扣和报纸一起放进抽屉。他走到门口,看着巷子深处。街坊会方向,灯灭了。莫叔拎着菜袋走出铁皮门,一步一步往巷子外面走,背影越来越小。林渡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被城寨的灯吞没。
“后天。”他自言自语,“出殡那天,盛哥一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