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刚开门。阿珍在擦桌子，阿玲在后间哄小满睡觉。门推开，莫叔走进来。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像贴上去的，每一条皱纹都绷着。他手里捏着一只红色信封，鼓鼓的，走到阿玲面前。
“阿玲啊。”莫叔声音放得很柔，“小满昨天跑我那儿去了，小孩子乱跑，我送回来。这是押金，你数数。”
阿玲往后退了一步，手藏在身后。不敢接。
莫叔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他转头看林渡。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开，头没抬。莫叔站了两秒，自己找了个台阶：“渡哥，看报呢？”
林渡翻了一页。茶餐厅里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莫叔的笑僵在脸上，又自己撑起来。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打算走。
“抽屉里的金链，”林渡开口了，声音不高，“是给谁的？”
莫叔的脚钉在地上。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小满说，你抽屉里有金链。好多条。”林渡抬起头，看着莫叔，“链扣上刻着字。刻的什么，你比我清楚。”
莫叔的目光往门口飘。阿强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一把扳手。老周从鱼摊那边走过来，站在窗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莫叔把脚收回来，回到桌前。他把红色信封又往阿玲那边推了一寸。
“押金收了。”莫叔说，声音干了，“链扣的事，改天说。”
他转身要走。林渡把报纸翻到讣告栏，那一页折在外面。“链扣上刻的是霍字。”他说，“不是莫字。”
莫叔的后背绷直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抖得很轻，但阿珍看见了。
“霍家账房的链扣，十年前每人发了一条。”林渡把报纸合上，放在桌面，“霍老大一条，账房先生一条，外港运输主管一条。你这条是账房先生的。霍老大那条，跟着人死了。还有一条——”
莫叔猛地回头。他盯着林渡，眼睛里全是血丝。“别说了。”
“还有一条在盛哥手里。”林渡把话说完。
茶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间小满翻身的声响。莫叔站在桌前，像一棵被锯了一半的树，随时会倒。阿玲抱着胳膊，缩在柜台旁边，看看莫叔，又看看林渡。
“押金留下。”林渡说，“链扣也留下。”
莫叔没动。他的手伸进裤袋，摸了一会儿，掏出一颗金链扣。和之前小满捡到的那两颗一模一样，莫字，日期。他把链扣放在红色信封上面，手指按了按，像在按一枚印章。
“还有一条。”林渡说。
莫叔闭上眼。他又摸另一只裤袋，掏出第二颗。然后是衬衫口袋，第三颗。三颗链扣排在红色信封上，像三枚扣子。莫叔收回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退到门口，转身走了。这次没人拦他。
阿玲走过来，看着桌上的三颗金链扣。“这些……是谁的？”
林渡拿起一颗，翻到背面。日期刻的是七年前，五月。霍老大死前一个月。“霍家账房的。”他说，“莫叔当年管账，每人发一条。他自己那条也在这里。”
阿玲不懂：“那为什么刻霍字？”
“因为链扣是霍老大打的。”林渡把三颗链扣收进掌心，“发给手下，是为了认人。死后认尸用的。”
阿玲脸色白了。阿珍走过来，把红色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押金对上了，一分不少。她把信封折好，递给阿玲。阿玲接过去，手还在抖。
林渡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他拉开那个抽屉。药费单、地图、船票、金链扣，全在里面。他把三颗新链扣放进去，和之前那颗并排。四颗链扣，排成一排，莫字朝上。然后他伸手往抽屉最里面摸，指尖碰到一张硬纸。他抽出来。
一张当票。纸已发黄，边角卷曲。上面印着“九龙当铺”的抬头，日期七年前。典当物品一栏，写着四个字：林川遗物。金额栏填的是：五十元。当票右下角有赎回记录，一片空白。从未赎回。
林渡把当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是他熟悉的——霍老大的字：人在当铺，账在海上。
他攥着当票，站在柜台后面。阿珍走过来，看见当票上的字，伸手捂住嘴。阿玲也看见了，把脸别过去，眼泪掉下来。林渡把当票放回抽屉，和船票摞在一起。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是船票，粤海渔0317；一张是当票，林川遗物。七年了，都在这个抽屉里。
“渡哥。”阿珍声音哑了，“林川……是你什么人？”
林渡关上抽屉。他走到卡座前，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甜味已经散了。“我哥。”他说。
茶餐厅外，莫叔走回街坊会。他推开门，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何家盛的笔迹：链扣送出去了？
莫叔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送。
他放下笔，坐在椅子里，看着地上还没扫干净的碎纸片。每一片都印着街坊会的章。他想起十年前，霍老大把第一颗链扣挂在他脖子上时说的话。那句话，他记了十年。
“章在，人在，账在。”
莫叔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纸团刮着喉咙下去，像吞了一把碎瓷片。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纸。一片，两片，三片。捡到天黑也没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