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茶餐厅打烊,阿珍在后间哄小满睡觉,阿强在门口收拾鱼摊。林渡把报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走到门口。阿七正蹲在门槛上擦一双旧球鞋,鞋面破了三个洞。
“看门。”林渡说。
阿七抬头:“渡哥,去哪?”
“街坊会。”
阿七站起来要跟。林渡按住他肩膀:“看门。阿珍和小满在里面。”
阿七坐回去,把球鞋套上脚。林渡走进巷子。城寨的夜像一锅稠粥,灯光被潮气裹着,照不远。他穿两条横巷,绕到街坊会后面。铁皮墙有一扇窗,关着,没锁。他推开,侧身翻进去,落地时脚下一片碎纸,踩出细响。
办公室里没灯。林渡从口袋里摸出小手电,拇指按住开关,只漏出一线光。光扫过墙面,他停住了。墙上钉着一张城寨地图,比之前那张更大,画满了红圈。他走近看。红圈从北面新楼选址一路铺开,覆盖茶餐厅、鱼摊、跌打馆、小店街,连阿玲的干货仓都在里面。每个红圈旁边标着铺位号、面积,还有一行小字:待拆。他用手指顺着红圈走了一圈,发现整张地图上只有一个地方没被标红——街坊会办公室自己。
林渡拉开莫叔的办公桌抽屉。第三个抽屉,上次撬开的锁扣还断着。里面放着一叠文件。他抽出来,是一份拆迁补偿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他翻到最后一页。茶餐厅一栏写着:铺主林渡,补偿金零。备注:不赔,产权争议,待处理。
林渡把名单折好,放进内袋。他关上抽屉,正要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先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林渡关掉手电,贴墙站到门后。门推开,灯亮了。
莫叔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不是上次那个,换了一个,更年轻,脖子上金链更粗。莫叔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让那人坐。那人没坐,站在地图前面看。
“盛哥说,红区三个月清空。”黑西装说,声音像含着砂砾,“现在进度太慢。北面那排铺位还没签完?”
“签了。”莫叔搓着手,“就剩茶餐厅。林渡不签。”
黑西装转过身,看着莫叔。他比莫叔高一个头,俯视着,像看一只不听话的狗。“盛哥交代,茶餐厅那块地,霍先生要亲自来收。”
莫叔愣住:“霍先生?哪个霍先生?”
“霍家老二。”黑西装说,“当年跑了那个。盛哥找到他了。月底一起回来。”
林渡贴着墙。门后黑暗里,他手指攥着内袋里的名单。霍家老二。霍老大的弟弟,七年前沉船那晚跑了的那个。他记得。霍老二当年管码头调度,船号是他安排的。粤海渔0317,就是霍老二选的船。
莫叔的声音在抖:“霍老二回来……那批货的事——”
“货的事不用你管。”黑西装打断他,“你只管签字。月底之前,红区清空。茶餐厅留到最后,霍先生亲自来谈。”
莫叔点头,点得像鸡啄米。黑西装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墙上的地图。他伸手把茶餐厅那个红圈戳了戳,指甲掐进纸里。“这块地,盛哥要定了。谁挡拆谁。”
他走出去。莫叔跟在后面,关灯,锁门。脚步声远了。林渡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等巷子里彻底安静,他才从门后出来,重新打开手电。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茶餐厅的红圈上。黑西装掐出的指甲印还在。他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红笔,在茶餐厅红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林。
然后他翻窗出去,落地时踩到一样东西。软软的,他低头看。一只旧拖鞋,小满的。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小满昨天跑过来时掉的,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跑回去。他把拖鞋放进口袋,往茶餐厅走。
巷子里,阿七还蹲在门槛上,球鞋擦干净了。看见林渡回来,他跳起来:“渡哥,有人来过。开黑色车,在巷口停了五分钟,没下车。”
“盛哥的人。”林渡推开门。
阿珍从后间探出头,看见他,松了口气。小满睡着,怀里抱着那只光脚。阿珍小声说:“阿玲给她洗了脚,一只脚全是泥。”
林渡把口袋里的旧拖鞋拿出来,放在小满脚边。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药费单,全在里面。他把拆迁补偿名单放进去,压在最上面。然后他拿出那张泛黄船票,翻到背面。章在,人在,账在。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船票背面那行铅笔字下面,添了一行:霍老二回来那天,账结。
他把船票放回去,关上抽屉。茶餐厅的灯牌闪了闪。阿珍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月底,”她说,“来得及吗?”
林渡坐下来,翻开今天的报纸。讣告栏那个名字已经登了三天。出殡就在明天。何家盛的儿子。霍老二回来之前,先送走一个。“来得及。”他说,“明天出殡,后天盛哥到。我有一笔账,先跟霍老二算。”
他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当年留的那行铅笔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直到阿珍把灯牌关了。茶餐厅暗下来,只剩柜台一盏小灯。抽屉关着,但里面的纸在暗处轻轻响了一下,像账本翻页。林渡把手按在抽屉把手上。
“七年。”他说,“该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