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刚开门。阿珍在擦桌子,抹布一圈一圈转。她擦到靠窗第二张卡座时停了一下,看着林渡。林渡刚坐下,报纸还没摊开。
“渡哥。”阿珍说,“茶餐厅是不是也在红区?”
林渡翻开报纸,没回答。阿珍把抹布搭在肩上,又问了一遍。林渡翻过一页,目光停在广告栏。他看了三秒,合上报纸,抬头看门外。门楣上那块招牌挂了七年,风吹雨淋,漆皮翘起,灰积了厚厚一层,连字都快看不清了。
“招牌旧了。”林渡说,“该擦擦。”
阿珍愣住。她看看招牌,又看看林渡。那块招牌有什么好擦的,十几年了,谁也没在意过。但她没多问,转身去后间找抹布。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招牌。晨光照在积灰上,灰面裂开几道纹,像干旱的河床。
“阿七。”林渡喊。
阿七从修车铺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扳手。林渡让他搬梯子。阿七把梯子扛过来,靠在门楣上。林渡脱了外套,搭在卡座椅背上,卷起袖子。他踩着梯子往上爬。阿珍端着一盆清水出来,仰头看他。
第一把抹布湿了水,擦在招牌上。灰厚,抹布一下去就黑了。林渡换了一面,继续擦。灰一层一层往下掉,落在巷子里,落在阿珍刚扫过的地上。街坊路过,停下来看。老周拎着两条鱼,仰着头。阿强从修车铺探出脑袋。阿玲抱着小满从干货仓走出来。人越来越多,围在茶餐厅门口,像看什么稀奇事。
灰擦掉一大片。底下的漆露出来,是深红色的,虽然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阿强仰头看了半天,说:“这招牌原来是红的?”
“本来就是。”林渡说,手没停。
阿七站在梯子下面扶着,也仰着头看。他认得那些字。茶餐厅三个字是黑漆的,字旁边有花纹。他以前从没注意过招牌上还有花纹。灰擦掉的地方,花纹露出来,是回字纹,一圈套一圈。阿七说:“渡哥,这花纹好看。”
“老手艺。”林渡说。
他擦到招牌右边角上,灰特别厚,像被什么东西糊过。抹布擦上去,硬邦邦的,像刮一层壳。他用力搓了两下,灰壳裂开,掉下来一块。底下露出一个字的局部。笔画很深,漆是深红偏黑,跟招牌底色不一样。林渡停了手。
阿珍在下面问:“是什么字?”
“九。”林渡说。
他继续擦。那个字越露越多。九字写得很粗,笔画硬,像是用凿子刻进木头里的。招牌上“茶餐厅”三个字在中间,这个“九”字在左上角,占了不小一块。林渡把整块灰擦掉,退后一步,站在梯子上看。
九字完整露出来。笔画末端有细小的纹路,像水波,又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林渡盯着看了很久。巷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头看招牌。那块招牌变了,灰擦干净之后,红底黑字,回字纹围边,九字单独在左上角,像一枚章。
莫叔站在巷口对面。他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远远看着茶餐厅门口围的人。他看不见招牌上的字,但他看见林渡站在梯子上,在擦招牌。莫叔把菜袋放在地上,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盛哥。”莫叔压着嗓子,“他在擦招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何家盛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的,带着一点笑意,但笑不到底。“擦招牌?”
“对。梯子架着,街坊都在看。他把招牌上的灰全擦了。”
何家盛又沉默了一会儿。“招牌上有什么?”
“我看不清。”莫叔伸长脖子,“好像有个字,九字。红色的。”
电话那头,何家盛呼吸变了。莫叔听出来,像有人在他背后按了一下。然后何家盛说:“招牌在,账本就在。找人盯着。看他擦完招牌干什么。”
电话挂了。莫叔收起手机,拎起菜袋,转身走了。巷口对面,他最后看了一眼茶餐厅门口。林渡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把抹布递给阿珍。招牌在晨光里亮着,红底黑字,干净得像新挂上去的。
茶餐厅里,阿珍把抹布洗了,挂回后厨。她走到林渡桌前,林渡已经坐回卡座,面前摆着冻柠茶。阿珍坐下来,压低声音:“招牌上那个九字,有什么秘密?”
林渡喝了一口冻柠茶。“招牌在,店就在。”
阿珍皱眉:“就这样?”
“就这样。”林渡翻开报纸,“店在,账就在。账在,人就还在。”
阿珍没全懂,但她看见林渡翻报纸的手指停了一下。讣告栏今天登了出殡的最终通告,何家盛的儿子的名字在黑框里,下面一行小字:谨遵遗愿,不设灵堂,不摆花圈。林渡看了两秒,翻过去。
阿七从门口溜进来,凑到林渡耳边:“渡哥,莫叔在巷口打电话。我听见他说‘他在擦招牌’。”
林渡把报纸折好。“盛哥说什么?”
“我没听全。最后一句是,‘找人盯着’。”
林渡点头。他把冻柠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挂在那里,干净,亮堂。九字在左上角,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阿珍说:“明天出殡。茶餐厅关门半天。”
“关门?”阿珍问,“去哪?”
“送人。”林渡把门板扶正,灯牌亮起来,“送完人,霍老二就该到了。”
他走回卡座,重新翻开报纸。讣告栏那个名字旁边,他加了一笔,很轻,像记账时打的一道铅笔线。那道线指向“出殡”两个字,末端拖得很长,一直划到广告栏。广告栏最下面,霍老大当年留的那行铅笔字还在:章在,人在,账在。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压在当票和船票上面。抽屉关上,茶餐厅里只剩冰箱嗡嗡响。招牌在外面亮着,九字被灯牌的光映得发红。巷子深处,有人在暗处站着,盯着那块招牌。林渡知道有人盯着,但他没关灯。招牌亮着,店就开着。店开着,账就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