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只有两个街坊在角落吃面。阿珍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门推开,莫叔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服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租来的,不合身。
他走到林渡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坐这张卡座。阿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算盘停了。林渡翻过报纸,没抬头。
“一杯冻柠茶。”莫叔对阿珍说,“少甜。”
阿珍没动,看林渡。林渡翻了一页,没说话。阿珍去后厨端了一杯冻柠茶出来,放在莫叔面前。莫叔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茶餐厅里安静,只有角落吃面的吸溜声。
“林渡。”莫叔开口,“你七年没出城寨,不闷?”
林渡看报。讣告栏那个名字已经登了四天,出殡是今天上午,现在已经结束了。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懒得出去。”他说。
莫叔盯着他的脸。林渡的表情像一潭死水,连睫毛都没动。莫叔看不透,换了个姿势,往前凑了凑。“霍先生想见你。”
林渡翻页。
“出城谈。地方你定,条件你开。”莫叔声音放低,“霍先生说了,船号的事可以商量。账也可以商量。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
林渡把报纸合上,折好,放在桌上。他看着莫叔,像看一个跑腿的。“要谈,让他三点来茶餐厅。”
莫叔脸色变了。嘴角的笑抽了一下,像被人扯断了线。“霍先生从不进城寨。”
“那就不谈。”林渡重新翻开报纸。
莫叔坐在原处,冻柠茶没再碰。他盯着林渡看了半分钟,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林渡的脸像招牌后面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角落那两个街坊吃完面走了,经过卡座时朝林渡点了点头。阿珍收了碗,进后厨洗碗,水声哗哗响。
莫叔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回头看了林渡一眼。“林砚。”他说,“你躲了七年,躲不掉。”
林渡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像翻页时卡了一粒沙。莫叔看见了。他嘴角翘了翘,推门出去。门合上,风铃晃了两下。
阿珍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她坐到林渡对面,就是莫叔刚才坐的位置。桌上的冻柠茶还剩大半杯,冰化了,杯壁上一层水珠。“他叫你林砚。”阿珍说。
“嗯。”
“你就是林砚。”
林渡翻过一页。报纸上登着新楼开工的新闻,城寨北面下个月动土。他看了两行。“名字不重要。”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杯没喝完的冻柠茶端走,倒进水槽。杯子放回柜台时,她看见抽屉关着,但把手歪了,像被人开过又匆忙关上。她拉开看一眼。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拆迁名单,全在。最上面多了一张纸条,莫叔留的。阿珍拿出来看,上面只有一句话:霍先生月底到,你还有十天。
她把纸条递给林渡。林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快黑了,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招牌挂在门楣上,今天擦过的地方红得发亮,九字清清楚楚。没擦到的地方还是灰扑扑的,像两种颜色拼在一起。
“阿珍。”林渡说。
阿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把招牌擦完。”
阿珍抬头看招牌。灰厚的地方还有好几块,尤其是右边,茶餐厅三个字旁边全是灰。她想起今天上午林渡擦招牌的样子,抹布一圈一圈,灰一层一层掉。“明天全擦?”
“全擦。”林渡转身回店,“擦完,霍老二就该来了。”
他坐回卡座,重新翻开报纸。阿珍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九字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巷子深处,有人站在暗处盯着这块招牌。阿珍知道有人在看,但她没关灯。林渡说过,招牌在,店就在。店开着,账就能算。
她关了门板,留了一盏灯给林渡。柜台抽屉在暗处轻轻响了一下,像账本翻页。阿珍没回头。她进了后间,小满已经睡了,阿玲在给她扇扇子。阿珍坐下来,也拿起一把扇子。
“阿珍。”阿玲小声问,“渡哥到底是谁?”
阿珍扇了两下,看着小满熟睡的脸。“记账的。”她说。
后间安静下来。前面茶餐厅里,林渡翻报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算盘珠子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