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茶餐厅还没开门,阿珍已经把梯子搬出来了。阿强扛着两桶水从修车铺过来,老周拎着三块新抹布从鱼摊走过来。三个人站在门口,仰头看招牌。昨天林渡擦的那块,红底黑字亮出来,九字清清楚楚。剩下半边还是灰扑扑的,像蒙了层旧纱布。
“擦吧。”阿珍把抹布浸湿,先爬上梯子。阿强在下面扶梯子,老周换水。阿珍擦第一下,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黑雨。她擦得比林渡仔细,边角都抹到了,灰一层一层褪,底下的字一点一点露出来。
阿强仰头看,忽然说:“等等。”他跑回修车铺拿了张旧报纸,铺在地上接灰。老周学他,也铺了一张。灰落在报纸上,厚厚一层,像煤渣。
阿珍擦到右边,抹布刮过最后一个字。灰壳裂开,红底黑字全部露出来。招牌上五个字,从左到右,清清楚楚:九龙茶餐厅。字体是老式楷书,笔画圆润,漆色深红,衬着黑字,在晨光里像刚挂上去的。
街坊围过来。修车铺的学徒、鱼摊的伙计、干货仓的搬运工、带孩子的阿婆,全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小满从阿玲怀里挣下来,跑到梯子下面,仰着脸,用手指着招牌,一个字一个字念:“九、龙、茶、餐、厅。”
阿珍站在梯子上,手攥着抹布,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就让它流。阿强看见了,别过头去。老周蹲在地上换水,桶里的水已经黑了。小满念完,回头喊:“妈妈,是九龙茶餐厅!”
阿玲站在人群里,眼圈红了。她来城寨八年,每天经过这块招牌,从没看清过上面写的什么。今天才知道,它叫九龙茶餐厅。
林渡从店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站在门口,抬头看招牌。阳光照在红底黑字上,九字在最左边,像一枚印。他看了很久,冻柠茶里的冰块慢慢化。
阿珍从梯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她脸上还有泪,但没擦。“九龙茶餐厅。”她说,“我在这里干了七年,今天才知道名字。”
林渡喝了一口冻柠茶。“我哥起的名字。”他说。
阿珍愣住。阿强、老周、阿玲,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巷子里只有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从城寨北面穿过去。
“你哥?”阿珍问。
林渡走回卡座,坐下。阿珍跟过去,坐在对面。老周把梯子搬走,街坊慢慢散了,但每个人经过门口都抬头看一眼招牌。小满被阿玲拉回干货仓,还回头看了两次。
“林川。”林渡把冻柠茶放在桌上,“七年前,这家店的老板。”
阿珍攥着抹布,指节发白。“七年前……你哥开这家店?”
“开了三年。”林渡说,“我帮他管账。后来他出事,店被抵了债。我把它买回来,挂了这块招牌。招牌没换过,一直是这块。”
“出事?”阿珍声音哑了,“什么事?”
林渡把冻柠茶推给她。阿珍低头看杯子,冻柠茶里冰块沉在杯底,像几颗不会化的石头。她没喝,抬头看林渡。林渡的目光落在门外招牌上。红底黑字,九龙茶餐厅。他看了很久。
“他人呢?”阿珍问。
林渡没答。他把报纸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讣告栏。七年前的旧报纸,纸已发黄,折痕深重。讣告栏有一则很小的消息:码头意外,一人坠海,遗体未寻获。姓名:林川。日期:七年前五月十七。林渡把报纸推给阿珍。
阿珍接过去,看了两遍。她放下报纸,手在抖。“所以……你住在这里七年,是为了——”
“守店。”林渡说,“招牌在,店就在。店在,账就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上五个字在晨光里亮着。他想起七年前,林川把招牌挂上去那天,拍着他肩膀说:“阿砚,账要算清,人也要活明白。”后来林川没活明白。他活下来了。
茶餐厅外面,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黑膜贴得严严实实。车里坐着何家盛。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七年前的茶餐厅。同样的招牌,同样的位置。照片边角发黄,但招牌上的字清清楚楚——九龙茶餐厅。何家盛把照片举到车窗前,对着外面的招牌比了比。招牌一样,字一样,连九字旁边的回字纹都一样。
他放下照片,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招牌一样,人换了。他就是林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霍老二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带着喘,像刚从水里捞上来。“月底。我亲自来。”
何家盛挂了电话。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点了一根烟。烟飘出缝外,散在城寨潮湿的空气里。他隔着烟雾看茶餐厅门口。林渡站在招牌下面,端着冻柠茶,正朝巷口看。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对视。何家盛没动。林渡也没动。
烟烧到滤嘴。何家盛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发动,拐出巷口。林渡看着车尾消失,才收回目光。阿珍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旧报纸。
“盛哥?”她问。
林渡点头。他把冻柠茶喝完,杯子放回卡座。阿珍把旧报纸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拆迁名单、旧报纸,全在。她把抽屉关上,手按在把手上,停了两秒。
“渡哥。”阿珍说,“月底还有几天。”
“六天。”林渡坐下来,翻开今天的报纸。讣告栏是空的,那个名字昨天出殡之后撤掉了。他翻过去,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留的那行铅笔字还在。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压在旧报纸上面。
“六天。”他重复了一遍,“够算一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