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刚送走午市最后一桌。阿珍在收碗，阿强在门口剔牙。门被撞开，老周冲进来，浑身是泥，膝盖上破了个洞，血混着灰凝成黑痂。他手里攥着半截麻绳，手背上有三道红印，像被人用指甲抓过。
“林先生！”老周扑到林渡桌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我证件被阿炮扣了！”
林渡放下报纸。老周在城寨做了六年建筑工，老实人，不惹事。他喘了两口气，把麻绳扔在桌上。“阿炮扣了我们二十个工人的证件。身份证、劳工证、平安卡，全在他手里。他逼我们签欠条，每人五千。不签不给证件，不签就滚蛋。签了，每月工钱扣一半，扣满为止。”
阿珍端着碗停住。阿强把牙签吐了，走过来。
“二十个人。”林渡说。
“二十个。”老周抹了把脸，泥灰混着汗，糊成一片，“都是城寨里的。修车的、扛包的、砌墙的。阿炮说这是外港运输的规矩，想干活就得签。”
林渡翻开报纸，翻到分类广告。招工栏密密麻麻，他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老周看着他的手指，不懂他在找什么。林渡滑到最下面，停住了。一则小广告，黑体字：外港三号仓招搬运工，日结，包食。末尾有一行小字，字特别小，像蚂蚁爬在纸边上。林渡凑近看，那行字是：0317，码头见。
他用指甲在广告末尾划了一道线，合上报纸。阿七从后厨探出头，林渡朝他招了招手。阿七跑过来，林渡指着那行小字。“这个记号，七年前码头的。”
阿七凑近看，没看懂。“渡哥，不就是个招工广告？”
“0317。”林渡说，“船号。粤海渔0317。七年前那条沉船，船号被拿来做了招工暗号。阿炮用这个暗号，替外港运输招黑工。”
老周脸色白了：“黑工？什么意思？”
“外港运输的货，有一部分不走正规渠道。码头仓库要人搬，又不想留记录。招黑工，不给证件，不给合同，出了事没人认。”林渡把报纸折好，放进内袋，“阿炮不是普通工头。他扣证件，就是扣人。人跑不了，就得一直干。”
阿强把扳手往桌上一拍：“我去找他。”
“你找他没用。”林渡站起来，“他背后有人。”
“盛哥？”
林渡没答。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口袋。阿珍看见了，是那张当票。林渡把抽屉关上，走到门口。“老周，带路。”
老周在前面走，脚步急。林渡跟在后面，阿七远远缀着。三个人穿巷过街，往城寨北面走。工地在新楼选址旁边，铁丝网围了一大片，里面搭着铁皮棚。棚子外面停着一辆泥头车，车斗里装着半车碎砖。几个工人蹲在棚子门口吃饭，饭盒里只有白饭和几片菜叶。
老周停在铁丝网外面，往里指了指。棚子门口站着一个胖子，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哨子，腰间别着一串钥匙。阿炮。他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外面，穿着黑西装，脖子上金链露了一截。
阿炮转身，看见铁丝网外面站着林渡。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林渡隔着铁丝网看见他嘴动，听不见说什么，但读出了唇形。
“盛哥，他来了。”
阿炮挂了电话，从棚子里出来，走到铁丝网前。隔着铁网，他看着林渡。两个人隔着一道铁网对视。阿炮比林渡矮半个头，但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林先生。”阿炮说，声音像砂纸刮铁，“你来工地有什么事？”
“二十个证件。”林渡说，“你扣的。”
阿炮笑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的工人，又转回来。“他们自愿签的。签了欠条，证件押在我这里，做满半年就还。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外港运输的规矩。”阿炮把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在手里转，“林先生，你管茶餐厅的账，工地的账不归你管。”
林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当票，贴在铁丝网上。阿炮凑近看，脸色变了。当票上写着“林川遗物”，日期七年前。阿炮认得这张当票。七年前，他就是码头搬货的。林川坠海那晚，他也在场。
“你认识林川。”林渡说。
阿炮没说话。他把哨子攥紧，指节发白。
“二十个证件，今天还。”林渡把当票收回口袋，“欠条作废。工钱按日结，不走你手上过。”
“我要是不还呢？”
林渡看着阿炮。铁丝网那边，棚子里的工人全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外看。老周站在林渡身后，手在抖。阿七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块碎砖。
“你打电话给盛哥了。”林渡说，“他多久到？”
阿炮不答。
“我等他。”林渡把报纸从内袋里抽出来，展开，靠在铁丝网上。他看了一眼招工广告那行小字，0317。然后他翻过报纸，广告栏最下面，霍老大留的那行铅笔字还在。章在，人在，账在。
“七年前码头的账，”林渡说，“今天先算你这笔。”
阿炮退了一步。他回头往棚子里看，那个黑西装已经不见了。泥头车还停在那里，车斗里的碎砖被风吹起一层灰。阿炮把哨子塞进嘴里，没吹。他转身进了棚子，门帘落下来。
铁丝网外面，林渡站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新楼工地的水泥味。阿七凑上来：“渡哥，他会不会跑？”
“不会。”林渡说，“盛哥没让他跑。”
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茶餐厅三点开门。阿珍应该已经在泡茶了。抽屉里的账本还等着他回去翻。但今天这笔账，得先结。他靠着铁丝网，重新翻开报纸。招工广告那行小字在风里晃了一下，0317，像船号，又像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