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推开棚子门帘走进去。阿炮已经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正往铁柜里塞。铁柜不大，绿漆剥落，门半掩着，里面码着厚厚一摞证件，身份证、劳工卡、平安卡，用橡皮筋扎成一捆一捆。阿炮看见林渡进来，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把柜门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林先生，坐。”阿炮挤出笑，拉过一把折叠椅。
林渡没坐。他站在桌前，目光扫过桌面。桌上摊着一本花名册，翻到中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年龄、籍贯。旁边放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摞空白欠条。阿七跟在后面进来，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指头在里头攥着什么。
“都是正规招工。”阿炮指着花名册，“外港三号仓的活，日结，签个名就行。”
林渡拿起花名册，翻了两页。他手指停在一行上。五个名字排在一起，籍贯全是同一个省同一个县。他翻到下一页，又五个名字，同样的籍贯。再翻一页，还是。他合上花名册，翻到封面，看上面的日期。最近一批，三天前。
“这五个。”林渡把花名册翻开，指着那页，“同一天生日。同一个地址。”
阿炮凑过来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发僵。“可能是……同乡，一起出来的。”
“同乡不同名。”林渡把花名册放下，“但这五个名字，在码头走私单上也有。”
阿炮的笑容彻底没了。他退了一步，腰撞在铁柜上，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铁柜里那摞证件晃了一下，橡皮筋崩开一根，几张身份证散出来，落在地上。老周的身份证就在最上面，照片上的人还年轻，头发比现在多。
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周带着二十个工人围过来，把棚子门堵住。他们手里拿着砖块、木棍、铁锹。老周站在最前面，膝盖上那个破洞还在渗血。
“你们想干什么？”阿炮喊，声音拔高了，破了音。
没人回答。工人们只是站着，堵着门。阿七从门框上直起身，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半块碎砖。他在手里掂了掂。
林渡把散落在地上的身份证捡起来。老周那张他擦了擦灰，放在桌上。然后他转向阿炮。阿炮背靠铁柜，胸口起伏，额头上冒汗。哨子还挂在脖子上，他捏住，没敢吹。
“把证件还了。”林渡说，“欠条作废。工钱日结。”
“证件……证件不在我这。”阿炮声音发干，舌头像打了结。
“在哪？”
阿炮的目光往棚子外面飘。泥头车还停在空地上，车斗里的碎砖被人扒开一角，露出底下黑色的塑料袋。塑料袋捆得严实，方方正正，码了三层。阿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碎砖停住了。
“证件在盛哥车上。”阿炮说。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松了口气，像卸了半副担子。他伸手摸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何家盛发的，四个字：拖住就行。
林渡把老周的身份证放进口袋，对老周说：“搬开。”
老周带着五六个工人跑到泥头车旁边，把碎砖扒开，搬出那几个黑塑料袋。袋子沉，一个人拎不动，两个人抬。拎到棚子门口，老周用铁锹划开一个口子。里面全是证件，一摞一摞，按名字排好，用橡皮筋扎着。二十个工人的，还有更多——一些已经离开城寨的人，证件还留在这里。
阿炮瘫在椅子上。哨子从脖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滚到阿七脚边。阿七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他走到林渡身边，压低声音：“渡哥，盛哥的车刚才开走了。往北面新楼那边。”
林渡点头。他把黑塑料袋口子重新扎好，对老周说：“发下去。一人一份。欠条全撕了。”
老周和工人们开始翻袋子，找自己的证件。棚子里乱了一阵，但很快就安静下来。每个人拿到证件之后，走到林渡面前站一站，点个头，然后走出去。老周最后一个走，手里攥着身份证，眼圈红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林渡的手。
阿炮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棚子。地上只剩碎砖、空塑料袋和那本花名册。哨子还在阿七脚边。林渡走到桌前，拿起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个手机号。号码下面画了一艘船的轮廓，船舷上写着0317。
林渡把纸条撕下来，折好，放进内袋。他把花名册扔回桌上，看了阿炮一眼。“码头的事，我不拆穿。但盛哥那边，你自己交代。”
阿炮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哨子，攥在手心里。林渡转身走出棚子。阿七跟在后面。外面，工人们已经散了，各自回工地。泥头车还停在那里，车斗空了，只剩碎砖。天色暗下来，北面新楼工地的探照灯亮了，白光扫过来，把棚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渡往茶餐厅方向走。手机响了一下，阿珍发的短信：阿玲说小满发烧，三十九度。林渡脚步加快。阿七在后面跑着跟。经过巷口时，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车窗关着，车里没人。钥匙还插在门上，显然走得很急。
林渡看了一眼轿车，没停。他往茶餐厅走。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手机号，他记得。七年前，霍老二就用这个号码联系码头。号码没换，人也没换。0317，船号。七年前沉的那批货，从来就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