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只剩一盏灯泡,吊在铁皮顶上晃。阿炮坐在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推过桌面,停在林渡面前。信封口没封,露出一叠钞票的边,全是五百面额。
“一人五百。”阿炮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二十个人,一万。够他们补证件了。多的算茶水。”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他没伸手。钞票边角翘着,像被人数过好几遍。阿炮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是搬了半辈子货的手。
“林先生,你收下。”阿炮往前推了一寸,“这事就算了。工人们拿了钱,补了证,回去照样干活。你也省事。”
林渡拿起信封。阿炮松了口气,嘴角刚要往上翘,林渡把信封倒过来,钞票滑出来,散在桌上。他一张一张捡起来,码齐,放回信封,然后推回去。信封停在阿炮面前,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二十个证件。”林渡说,“一个不能少。三天内还。”
阿炮的手悬在信封上方,没落下去。他盯着林渡的脸,那张脸还是看不出什么。棚子外面,风把铁皮吹得哗哗响。远处新楼工地的探照灯扫过来,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在阿炮脸上划了一道白。
“不还呢?”阿炮问,声音低下去,像试探。
林渡从口袋里拿出那本花名册,翻到中间那页,五个名字同一天生日、同一个地址。他撕下这一页,折了两折,放进口袋。然后把花名册扔回桌上,封面拍在阿炮面前。
“不还,我就把这一页送地政。”林渡说,“码头走私单、假招工、扣证件,三样加起来,够你进去蹲三年。盛哥保不了你。他不傻,不会为二十个证件折一条线。”
阿炮没说话。他把信封收回去,塞进抽屉。抽屉关上,锁孔里转了一圈。他靠回椅背,椅子腿吱呀一声。哨子还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挂在脖子上,没吹。
棚子外面传来引擎声。低沉,平稳,从北面新楼方向过来,越来越近。阿炮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黑色轿车停在泥头车旁边。车窗摇下来,何家盛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塑料袋,扎得紧紧的。
何家盛没下车。他把塑料袋从车窗递出来,阿炮跑过去接。袋子沉,阿炮双手抱着,走回棚子,放在桌上。塑料袋上印着白色字,外港运输四个字,旁边一个船锚标志。袋子口扎着麻绳,打着死结。
何家盛从车里下来。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夹克,金链藏在衣领里面,只露一截。他走进棚子,站在林渡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的塑料袋横在中间。
“船号的事,”何家盛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记性真好。”
林渡没看他,伸手解开塑料袋上的麻绳。结很紧,他手指用力,指甲掐进绳里。解到第三扣,麻绳松开,袋口翻开。里面全是证件,一摞一摞,用橡皮筋扎着。老周的身份证在最上面,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照片上的老周年轻,头发黑,嘴角有颗小痣。
何家盛看着他翻证件,没动。阿炮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棚子外面,阿七靠着泥头车,眼睛盯着棚子里的动静。
林渡把老周的身份证放进口袋。他又翻了翻袋子,二十个证件,一个不少。他把袋口重新扎好,拎起来。袋子在他手里,外港运输四个字正对着何家盛。
“这袋子,”林渡说,“我哥也有一个。”
何家盛的眼皮跳了一下。
“七年前。”林渡把袋子拎高,让那四个字对着灯光,“外港运输的货袋,每个主管一个。霍老大一个,我哥一个,你一个。我哥那个,跟着他沉海了。霍老大那个,在他棺材里。你这个——”
他看着何家盛。
“你这个还在用。”
何家盛把手插进夹克口袋。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棚子里的灯晃了晃,灯泡里的钨丝颤了一下。何家盛往前走了半步,离林渡更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灯影。
“林砚。”他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哥的袋子,我捞上来了。空的。”
林渡的手停在袋口。他攥着麻绳,指节发白。何家盛退回去,转身往轿车走。走了两步,他停住,偏过头:“三天。三天之后,你手里的东西,最好还在。”
他上车。车门关上,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发动,倒出泥头车旁边的空地,拐上新楼工地的水泥路,车灯扫过棚子门口,照亮了地上的碎砖和空塑料袋。车远了,灯灭了。棚子里只剩吊灯的光,昏黄,晃荡。
阿炮站在角落里,没说话。林渡拎着证件袋,走出棚子。阿七跟上来,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扛在肩上。两个人往茶餐厅走。路上没有人。城寨的巷子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账本上的字,一行一行往后退。
“渡哥。”阿七说,“那袋子,你真见过?”
“见过。”林渡说,“七年前,我哥拎着它出海。回来的时候,只有袋子漂上来。”
阿七没再问。他把袋子换了边肩膀扛着,走得稳稳的。茶餐厅的灯牌亮在巷子尽头,暖黄的,远远看去像一小块烤熟的甜。阿珍应该已经把冻柠茶泡好了。林渡加快脚步。口袋里老周的身份证硌着掌心,硬的,边角有点扎。他把手插进口袋,捏住那张卡片。三天,够他把袋子里的每一张证件,都送到该送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