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棚子外面,二十个工人排成两列。老周站在第一个,手伸着,掌心朝上。林渡把证件袋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一摞一摞往外拿。身份证、劳工卡、平安卡,按名字排好。阿炮站在旁边,念一个名字,老周递一份出去。领到证件的工人走到一边,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把身份证贴在胸口,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
老周最后一个领。他的身份证放在最底下,压得有点弯。林渡用手指捋直了,递过去。老周接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厉害,身份证差点掉地上。他攥住,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蹲在泥头车旁边,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没出声。
林渡收回目光,对阿七说:“跟阿炮去办公室。拿工资单。”
阿七点头。阿炮脸色变了一下,想说什么,看了林渡一眼,把话咽回去。他转身往棚子走,阿七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棚子里灯还亮着,阿炮拉开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面码着一摞工资单,用夹子夹着。他抽出来,递给阿七。阿七接过来,翻了两页。纸是复写的,蓝色字迹,每一页列着工人名字、工时、应发、实发。阿七翻到最后一页,手在口袋里按了一下手机。拍照的声音很轻,阿炮没听见。
阿七把工资单还给阿炮,转身出来。阿炮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工资单放回抽屉,锁上。他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拍了。
阿七回到茶餐厅时,天已经黑透。林渡坐在后厨的小凳上,面前摊着一碗凉了的云吞面。阿七把手机递过去,照片一张一张划给林渡看。工资单拍了十几页,每页都清清楚楚。林渡看了两遍,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这一页,和前面不一样。”他说。
阿七凑过去看。那张照片上的工资单,格式和前面几页一模一样,但数字对不上。同样的工人,同样的工时,实发金额比前面那页少了一半。林渡往后划,又找到两页同样格式的。他把三张照片并排看。
“两本账。”林渡说,“一本给工人看,实发金额是全额。一本给税局看,实发金额报少一半。差额去哪了?”
阿七摇头。林渡把照片放大,看工资单页脚。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印得模糊,但能辨认:外港运输有限公司。下面有一串账号,前缀是0317。林渡把手机放下。
“差额进了外港运输的账户。”他说,“工人拿到手的钱没少,但报税的时候,公司报的支出少了一半。省下的税,加上那部分差额,全进了盛哥口袋。七年,二十个工人,每月省一半,一年就是——”
“多少?”
“够买半条城寨。”林渡把手机还给阿七。
阿七接过手机,翻了翻最后几张照片。最后一页是工资单的封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盖着章,签名栏空着。但签名栏旁边有一行铅笔字,极淡。阿七放大了看,念出来:“何家盛。”
林渡站起来,把凉了的云吞面倒进垃圾桶。他走到前厅,阿珍正在擦桌子。今天茶餐厅关得早,阿玲带小满去诊所了,还没回来。阿珍看见他出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卡座上。林渡坐下来,喝了一口。
阿七跟出来,坐在对面。“渡哥,报警吗?”
林渡握着茶杯,没说话。茶餐厅外,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密密麻麻。招牌上的九龙茶餐厅五个字在灯牌的光里泛着红。他看了很久。
“不报。”他把茶杯放下,“这账,我要当面算。”
阿七没追问。他知道林渡说“当面”是什么意思。何家盛三天后要收铺。霍老二月底到。账本、船票、当票、工资单、城寨地图,全在抽屉里。每一张纸都是一笔账。抽屉关着,但里面的纸压着纸,像城寨的楼挤着楼。
阿珍端来冻柠茶,放在林渡面前。少甜。她坐下来,看看阿七,又看看林渡。“盛哥的账,你算了七年。”阿珍说,“算得清吗?”
林渡端起冻柠茶,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算得清。”他说,“每一笔都记着。他拿走的,他欠下的,他改过的。一笔一笔,都在抽屉里。”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厨墙上,红笔写的船号还在,粤海渔0317。阿七每天擦墙,绕开那几个字。阿珍每天炒菜,抬头就能看见。老陈每天洗碗,水溅上去,字迹晕开一点,但还在。
“三天。”林渡说,“三天后盛哥来收铺。我把抽屉打开,跟他一笔一笔对。”
阿珍把抹布搭在肩上,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拆迁名单、旧报纸、工资单照片,全在里面。还有那张泛黄的当票,林川遗物。她把抽屉关上,手按在把手上。抽屉轻轻响了一下,像应了一声。
外面巷子里,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茶餐厅门口,照亮了招牌上的九字,又暗下去。林渡端起冻柠茶,看着窗外。茶餐厅的灯牌亮着,暖黄的,照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干干净净。他喝了口茶。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