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下午发现那张纸的。他在棚子里帮阿炮收拾桌子,抽屉没锁,一拉就开。里面除了工资单,还夹着一份工伤赔偿申请表。表上写着老周的名字,受伤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在新楼工地被钢筋砸了脚。赔偿金一栏填着:两万。审批栏盖了章,日期是两个月前。钱批了,但老周从没拿到过。他每个月只收到工钱,问过阿炮两次,阿炮说“还在走流程”。
老周把那张表揣进口袋,走到工棚外面。二十个工人正在午休,蹲在泥头车旁边啃馒头。老周把表掏出来,摊在地上。工人们围过来,一个传一个看。看完之后没人说话,馒头掉在地上也没人捡。然后有人站起来,往棚子走。其他人跟着。二十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
阿炮正在棚子里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回头,脸就白了。他往门口冲,被两个工人堵回来。他退到办公桌后面,椅子撞翻了,钥匙串掉在地上。工人把他按在钢筋堆上,后背硌着螺纹钢,他喊了一声,声音破了。“钱在盛哥那!不在我这!”
老周站在最前面,攥着那张工伤表。他的手在抖,三个月了,他的脚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他想问,但嘴张了两次,问不出来。
林渡赶到的时候,阿炮已经被按了快十分钟。阿七跑在前面,扒开人群挤进去。林渡跟进来,看见阿炮脸贴着钢筋,额头上蹭出一道血痕。二十个工人围成半圈,沉默着,像二十根桩。
“松手。”林渡说。
没人动。老周回头看他,眼睛红着。林渡又说了一遍:“松手。人跑了,账还在。人伤了,账就乱了。”
工人慢慢松开。阿炮从钢筋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手撑着泥地,喘得像被捞上岸的鱼。他抬头看林渡,血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泥里。
林渡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阿七拍的那组工资单照片。双账。他把屏幕对着阿炮。“工伤金去哪了?”
阿炮喘了两口气,嘴唇哆嗦。“盛哥……盛哥拿去填码头数。上个月码头那批货被扣了,亏空要补。所有工人的工伤金、加班费,全划走了。我经手的,但钱不在我这。”
老周在后面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人捶了一拳。其他工人开始往前涌。有人捡起地上的砖块,有人攥紧钢筋头。阿炮往后缩,背抵着铁柜。
“打他,账就乱了。”林渡站起来,转身面对工人,“他经手,他签字,他跑不掉。但打了他,谁去指认盛哥?”
砖块停在半空。老周攥着工伤表,手指发白。他盯着阿炮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折好,放进口袋。他退了一步。其他人也跟着退了一步。二十个人,又变回二十根桩。
阿炮跪在地上,没起来。他低着头,肩膀在抖。哨子从脖子上滑下来,掉在泥里,沾了一圈黑。他捡起来,攥在手心,没吹。
老周走到林渡面前。他比林渡矮半个头,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着。他站定,看着林渡,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身后的工人跟着弯腰。二十个人,二十个躬,整齐得像排练过。
“林先生。”老周声音哑了,“我们欠你一次。”
林渡看着他们。他没扶,也没躲。他站在那里,受了这一躬。然后他说:“记住了。欠我一次。以后我找你们,别躲。”
老周点头。工人们直起身,慢慢散了。有人回泥头车旁边继续啃馒头,有人蹲在钢筋堆上发呆。阿炮还跪着,没人再看他。
林渡转身走出棚子。阿七跟在后面。天色暗了,新楼工地的探照灯亮了。林渡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阿炮还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泥塑。林渡收回目光,往茶餐厅走。
当天晚上,海关的车开进工地。两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棚子门口。穿制服的人进去,十分钟后带阿炮出来。阿炮手上铐着,头上蒙着外套,塞进车里。车开走了。工人们站在远处看,没人说话。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工伤表。他看着海关的车尾灯消失在城寨入口,把表折好,放回口袋。
码头那边,何家盛正在三号仓接电话。电话是阿炮被带走前拨的,只说了三个字:“海关来了。”然后就断了。何家盛拿着手机,站在仓库门口。海风从泊位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看着手机屏幕,阿炮的号码暗下去。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看着三号仓里面。货已经装了一半,剩下的堆在地上,用黑塑料袋盖着。他脸色沉下来,像码头的水,黑得看不见底。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何家盛听见了。他没回头。那人站定,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阿炮进去了,账本呢?”
何家盛把手机攥紧。“在林砚手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猎猎响。“月底。”他说,“我亲自进城寨。账本,我要一页不少地拿回来。”
何家盛转身,看着那人。霍老二比七年前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但眼神没变,像被海水泡过的刀。何家盛点了点头。
“茶餐厅那块地,”霍老二说,“招牌拆下来,我要带走。”
他转身走进仓库阴影里。何家盛站在原处,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翻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