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刚开门。老周带着七八个工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东西。两条活鱼，一筐菜，还有一箱鸡蛋。老周把东西放在桌上，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后面工人跟着点头，像一排沉默的桩。
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头看。林渡刚坐下，报纸还没摊开。老周推了推那筐菜：“林先生，自家种的，没打药。”又指了指鱼：“早上刚捞的。”
林渡看了一眼阿珍。阿珍走过来，把鱼拎进后厨，菜和蛋收进厨房架子。工人们松了一口气，表情松下来。老周站着没走，等阿珍回了柜台，他凑近林渡，声音压低。
“林先生，阿炮被带走的时候，喊了一句话。”
林渡翻开报纸。
“他喊‘盛哥救我’。”老周说，“海关的人按着他头往车里塞，他就喊了这一句，嗓子都劈了。”
林渡翻过一页，目光停在广告栏。他看了两秒，合上报纸。
阿七从后厨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包子，嘴里还嚼着。“渡哥，海关怎么知道的？阿炮那棚子藏得深，没人举报查不到。”
林渡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有人递了双账复印件。”
“谁？”
“陈伯旧同事。”林渡说，“以前在税局做事，现在退了。陈伯找他喝茶，把工资单照片给他看了。他看完没说话，第二天海关就动了。”
阿七嘴里包子停了：“陈伯？修鞋那个陈伯？”
“修鞋那个陈伯。”林渡说，“他七年前在码头做过账，阿炮逼他签过假单子，他留了底。”
老周在旁边听着，手攥着裤缝。他想起三个月前脚被砸那天，陈伯坐在修鞋摊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原来那时候，陈伯手里就攥着东西。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何家盛走进来，穿着深灰夹克，脖子上一条金链，手腕上一条。他扫了一眼茶餐厅，看见老周和工人们，没停，径直走到林渡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几个工人也退到墙边。茶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嗡嗡响。
何家盛对阿珍抬了抬下巴：“冻柠茶。少甜。”
阿珍没动。看林渡。林渡翻了一页报纸，没说话。阿珍去后厨端了一杯出来，放在何家盛面前。何家盛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毁了我一个工头。”何家盛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
林渡翻过报纸。讣告栏是空的，那个名字出殡之后就撤了。他翻过去。
“你欠工人一笔账。”林渡说。
何家盛靠回椅背。他今天没带手下，一个人来的。金链挂在夹克领口，露出大半截。他环顾茶餐厅，看墙上的挂历，看后厨门帘缝里露出的红笔字，看柜台后面关着的抽屉。
“阿炮进去，最多蹲三年。”何家盛说，“他出来，还是我的人。你拿不到我。”
“我不要你。”林渡把报纸折好，“我要账。”
何家盛盯着他看了很久。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抽屉把手上。老周靠着墙，脚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阿七站在后厨门口，包子吃完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整个茶餐厅像被按了暂停。
何家盛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旧信封。牛皮纸，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信封正面有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他把信封推过桌面，停在林渡面前。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林川。
林渡没动。他看着信封上的字，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住。那是他哥的字。钢笔，蓝黑墨水，七年前的字。
“码头捞上来的。”何家盛说，“袋子是空的，信封在夹层里。一直没拆。”
林渡伸手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像只有一两张纸。他翻到背面，封口粘着，没拆过。他把信封放下，放在报纸旁边。冻柠茶的杯壁凝着水珠，滴了一滴在信封上，洇开一个小点。
“你留着七年。”林渡说。
“等你。”何家盛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他喝完了那杯冻柠茶，杯底冰块已经化了。“月底霍老二来。招牌，账本，还有这封信。他都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餐厅的招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挂在门楣上，红底黑字，干干净净。他看了两秒，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茶餐厅里恢复了声音。冰箱嗡嗡响，后厨水龙头在滴水，阿珍的算盘珠子滑了一下。老周和工人们慢慢走过来，围在卡座旁边。老周看见那个信封，看见上面林川两个字，嘴张了张，没问。
阿七走过来，小声说：“渡哥，信封里是什么？”
林渡把信封拿起来。他没有拆。他把信封翻到背面，封口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写上去的。字迹不是林川的，更潦草，用的是圆珠笔。他凑近看。那行字写的是：账在船上，人在岸上，信在手里。
林渡把信封放下。他想起霍老大留的那行铅笔字：章在，人在，账在。两句话像一个谜面和一个谜底。他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甜味散了。
“月底。”他说，“还有五天。”
阿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低头看那个信封，又看林渡的脸。那张脸还是看不出什么，但她发现他拿杯子的手比平时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渡哥。”阿珍说，“那封信，你不拆？”
林渡把信封收进内袋，贴着当票和船票。三张纸叠在一起，隔着衣服，像三块石头压在胸口。“不拆。”他说，“等霍老二来了，当着他面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挂在那里，九字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城寨的巷子里人来人往，鱼摊在叫卖，修车铺在敲铁皮，干货仓的麻袋一摞一摞堆到天花板。一切照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渡知道，有人盯着这块招牌，盯着这间店，盯着他口袋里那封信。
他转身回店。阿珍已经把桌子擦干净了，老周和工人们也走了，留下那筐菜和两条鱼。后厨飘出蒸鱼的香味。阿七在门口探头探脑。林渡坐回卡座，重新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很轻。
五天。够他把账本最后一页翻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