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放在桌上，冻柠茶杯旁边。何家盛已经坐回来了，这次没等阿珍端茶，自己伸手把林渡那杯冻柠茶转了个方向，凑着喝了一口。杯沿上留着林渡的唇印，他不在意。林渡看着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
“你哥死前，把这个给我。”何家盛说。
林渡没动。他看着信封上的字，林川，蓝黑墨水，钢笔，笔画收尾有个小小的钩。他认得那个钩，他哥写字一直这样。他伸手拿起信封，翻到背面，封口粘着，没拆过。纸很旧，牛皮纸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凑近闻了闻，有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霉。
“纸是霍氏账房的。”林渡把信封翻回正面，“七年前账房用纸，印暗纹的，对着光看有船锚。”
何家盛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渡会看纸。
林渡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纸面隐约浮出一个淡淡的船锚，印得很浅，但轮廓完整。他把信封放下，推回何家盛面前。
“你戴假金链，说真话也没人信。”林渡说。
何家盛的手停在信封上。他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金链。粗，金色亮，坠子是个小方牌，刻着盛字。他摸了一下链身，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你怎么知道是镀金？”他问。
“真金不会掉色。”林渡指他的领口，“你夹克领子上有绿痕。铜锈。镀金链戴久了，汗浸了，铜底透出来，蹭在衣领上。你穿深灰夹克看不出来，但领口内衬是白的，刚才你低头的时候翻了一下。”
何家盛低头看。夹克领子内侧，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绿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把领子翻回去，手垂下来，摸到金链，攥住链坠。
“七年前你在码头搬货，脖子上挂的是真金链。”林渡说，“霍老大发的那条。后来霍家倒了，真金链你当了。这条是后来买的，镀的。”
何家盛不说话。他攥着链坠，指节发白。茶餐厅里安静，阿珍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慢。老周走了，工人们走了，桌上那筐菜和鱼还在。后厨飘出蒸鱼的味道，混着茶香。
“信封你拿回去。”林渡把报纸翻开，“里面的东西我不要。”
何家盛看着他。“你不想知道你哥写了什么？”
“想知道。”林渡翻过一页，“但不是你给的。你给的东西，每一件都有价。这封信你留了七年，现在拿出来，是想换船号，还是换账本？”
何家盛沉默。他把信封收起来，折好，塞回夹克内袋。链坠从领口滑进去，看不见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刮。阿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拨算盘。
“船号的事，”何家盛说，“我们扯平。你把码头的账压下去，我不动你茶餐厅。月底之前，你搬。”
林渡翻报纸的手没停。“我不搬。”
“霍老二要招牌。”
“让他来拿。”
何家盛站着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报纸吹起一角。林渡用手按住。
阿珍走过来，把算盘放下。她坐到何家盛刚才坐的位置，看着林渡。“信封里到底有什么？”
林渡合上报纸。“空的。”
阿珍愣住。
“信封是空的。”林渡把报纸折好，“封口没拆，但纸太轻。里面最多一张纸，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他在试我。看我拆不拆，看我在不在乎我哥的遗物。”
“那你为什么不拆？”
“拆了就上当了。”林渡拿起冻柠茶，杯子里只剩冰块，“他要看我着急。我一急，他就知道这封信对我有多重要。他就能拿这封信跟我谈条件。”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何家盛刚才攥着链坠的样子，那个镀金链，霍老大发的，后来当了。七年前的事像一锅粥，越搅越稠。“那信封到底是谁的？”
“我哥的。”林渡说，“但里面装过什么，只有霍老二知道。何家盛只是个跑腿的。他拿封信来试我，说明霍老二手里真有东西。那东西，比船号值钱。”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拆迁名单、旧报纸、工资单照片，全在里面。他摸了摸当票，林川遗物。又摸了摸船票，粤海渔0317。两张纸并排放在最上面。
“阿珍。”他说，“明天把后厨那面墙刷了。”
“刷墙？”阿珍走过来，“那船号……”
“船号在我脑子里。”林渡把抽屉关上，“墙上那行字，让盛哥的人看见的。现在不用了。刷白，写别的。”
“写什么？”
林渡拿起笔，在报纸边上写了两个字。阿珍凑过去看。纸上写着：结账。
“月底霍老二来，看见这两个字，就知道账要平了。”林渡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压在船票上面。
茶餐厅外，天暗了。招牌亮起来，九字被灯牌映得发红。巷子深处，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车窗关着。林渡知道有人盯着。他把门板扶正，灯牌调亮了一格。招牌亮着，店就开着。店开着，账就能算。
阿珍回后间哄小满睡觉。阿玲今天带小满去了诊所，烧退了，正在后间喝粥。阿七蹲在门口擦球鞋。林渡坐回卡座，重新翻开报纸。讣告栏是空的。他翻到广告栏，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然后合上报纸。
桌上，何家盛喝过的那杯冻柠茶还没收。杯底冰块化了，剩一层薄薄的水。林渡看了一眼，把杯子推远。杯底在桌面转了小半圈，停下来。杯口对着门口，像在等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