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盛走到门口,手已经按在门板上,忽然停住。他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扔过来:“霍先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出城合作,条件你开。”
阿珍在后厨门口停住,手里攥着抹布。阿七蹲在门槛外面擦球鞋,鞋刷子停了。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他翻过一页,目光没动。
“我在城寨住了七年,”林渡说,“不是因为我怕谁。”
何家盛转过身,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林渡面前那杯重新倒满的冻柠茶,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咬牙。“是因为你懒得出去。”
林渡翻过报纸。头版是城寨北面新楼封顶的新闻,配着一张照片,水泥楼壳子立在旧楼中间,像一排新牙长在烂嘴里。他看了两秒。
“你记性也不错。”他说。
何家盛从夹克内袋抽出一张纸。和之前那张拆迁意向书不同,这张更大,折成三折,纸面崭新,抬头印着“霍氏地产”四个黑体字。他走过来,把纸拍在桌上。冻柠茶杯跳了一下。
“三个月。”何家盛的手指敲在纸面上,“红区清空。茶餐厅第一个。”
林渡没动。阿珍走过来,站在卡座旁边。何家盛松开手,转身走出门。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巷子里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黑色轿车从巷口倒出去,拐上大路,远了。
阿珍拿起那张纸。她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印着霍氏地产的标志,一个圆圈里套着字母H。圆圈旁边,有人用红笔圈了一小块。她仔细看,红圈的位置在城寨地图上,形状方方正正,正是茶餐厅。
“霍氏地产。”阿珍把纸放回桌上,“霍老二的?”
“霍老二的。”林渡把报纸折好,“七年前霍家倒了,霍老二跑了,但霍氏地产一直没注销。他在外面用这个壳子,一点一点把城寨的地买过去。北面新楼是他开发的,南面红区是他圈的下一个。茶餐厅卡在中间。”
阿珍坐到对面,就是何家盛刚坐过的位置。“三个月,怎么办?”
林渡拿起那张意向书,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霍氏地产标志旁边,红笔圈住的茶餐厅方方正正。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放在桌上,然后把冻柠茶杯压上去。杯壁上的水珠渗进纸里,红圈慢慢洇开。
“三点,照常开门。”林渡说。
阿珍看着那只杯垫。纸被茶水浸湿,霍氏地产的标志糊成一团,红圈洇开像一朵淡红色的花。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想看看纸有没有烂。杯子一移开,杯垫粘在杯底,翻了过来。纸背面朝上,铅笔字露出来。
阿珍愣住。铅笔字,极淡,很小,写在霍氏地产标志旁边。她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霍先生下周进城寨。
“渡哥。”阿珍把杯垫翻过来,指着那行字。
林渡低头看。铅笔字被水洇过,但还能辨认。写得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划出来的,没有墨水。他看了两秒,把杯垫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纸面除了那行字,还有一道极浅的折痕,竖着折的,像有人写完字之后把纸重新折过。
“何家盛写的。”林渡把杯垫放下,“他拍这张纸在桌上的时候,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他口袋里装了铅笔,写的时候用指甲顶着笔尖,怕留墨痕。”
阿珍皱眉:“他为什么告诉你霍老二下周来?”
“因为他怕。”林渡把杯垫压回冻柠茶杯下面,“何家盛跟了霍老二七年,但霍老二回来之后,第一个见的人不是我,是霍氏地产的旧部。何家盛被晾在一边。他告诉我霍老二的行踪,是给自己留后路。”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茶餐厅外,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声。阿七从门槛上站起来,球鞋擦干净了,白得晃眼。他探头进来:“渡哥,巷口那辆车走了。但街对面二楼窗户开着,有人拿望远镜。”
“莫叔?”林渡问。
“看不清脸。但望远镜是军用的,黑色的。”
林渡点头。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拆迁名单、旧报纸、工资单照片,全在。他把那张折成杯垫的意向书也放进去,压在船票上面。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下周。”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挂在那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他看了很久。巷子里人来人往,鱼摊在叫卖,修车铺在敲铁皮,干货仓的麻袋堆到天花板。一切照常。但他知道,下周霍老二进城寨那天,这一切都要变。
“阿珍。”他说。
阿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把后厨那面墙刷白。”林渡说,“船号不用留了。”
“写什么?”
“就写两个字。结账。”
阿珍点头。她抬头看招牌,又看林渡的脸。那张脸还是看不出什么,但她发现他站的位置变了。以前他站门口,总是靠着门框。今天他站在门框外面,脚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往前一步,就是城寨的巷子;往后一步,才是茶餐厅。
“渡哥。”阿珍说,“下周霍老二来,你出城吗?”
林渡没答。他转身回店,走过卡座,走过柜台,走进后厨。后厨墙上,红笔写的船号还在,粤海渔0317。他拿过阿珍的抹布,浸了水,往墙上一擦。红字遇水洇开,顺着墙面往下流,像一道淡红色的泪。他擦了两下,字迹全花了。粤、海、渔、0、3、1、7,一个一个化开,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红。
他把抹布扔进水槽。墙上只剩一片淡红色的水痕,像什么都没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