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收拾桌子的时候,手碰到那只冻柠茶杯。杯子已经空了,杯底粘着那张折成四方的意向书。她捏着杯壁往上提,纸粘在杯底跟着起来,翻了个面。铅笔字露出来,霍先生下周进城寨,极淡,像被谁用指甲划出来的。
阿珍手一抖。杯子晃了一下,差点脱手。林渡坐在对面,报纸翻到第二页,没抬头。“垫着,别丢。”他说。
阿珍把杯垫揭下来,放在掌心。纸被茶水浸过,软塌塌的,铅笔字洇开一点,但还能看清。她看了两秒,折好,放回桌上,重新压上杯子。林渡翻过一页。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和之前那道并排。
门被撞开。风铃响得急,像被人拽了一把。小店街的陈叔冲进来,脸上一个红巴掌印,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六十多岁,在小店街开了二十年杂货铺,卖汽水、香烟、火柴。头发花白,平时说话慢悠悠的,今天嗓子劈了。
“林先生!”陈叔扑到桌前,手撑着桌沿,“他们收保护费!一个月三千!我一个月挣不到两千!”
林渡放下报纸。
陈叔喘了两口气,接着说:“五个人,上礼拜来的。穿黑衫,说是城寨新成立的‘保安队’。每家店都要交,不交就砸。今天又来了,把我店里汽水瓶全砸了,说下月不交就烧店。”
阿珍端了杯温水过来,陈叔接过去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混着汗淌进衣领。
“收据呢?”林渡问。
陈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纸是手撕的,边口不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管理费,三千。落款只有一个字:盛。林渡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正面,看收据编号。右上角有一行小字,印的,不是手写。编号是:外运0317。
林渡的指尖划过那行数字。0317。船号。七年前那条沉船。他看了两秒,把收据夹进报纸里,合上。
“阿七。”他喊。
阿七从后厨跑出来,球鞋还没穿好,一只脚趿着,一只脚光着。
“去小店街看看。”林渡说,“别动手。数数人头,记脸,回来告诉我。”
阿七把球鞋套上,蹿出门去。陈叔坐下来,手还在抖。阿珍给他续了杯水。茶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响。墙上的钟指着两点四十。林渡翻开报纸,又看了那条收据一眼。外运0317。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阿珍坐到对面,就是刚才阿七跑出去时椅子还没拉回去的位置。她看着林渡,他正把冻柠茶端起来,慢慢喝。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完了,茶是温的。
“渡哥。”阿珍说,“陈叔被砸了,阿七去看了,你怎么还坐着?”
林渡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五。
“三点没过。”他说,“茶没凉。”
阿珍皱眉。茶明明已经凉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温的。林渡把报纸翻开,找到小店街那条。昨天登的,豆腐块大,一行字:城寨小店街商户自发组织联防队。配图是五个黑衫人站在街口,脸看不清。林渡用指甲在照片上划了一道,正好划过最左边那个人的脖子。
“联防队。”他说,“盛哥搞的。城寨里所有的铺子,都要交管理费。茶餐厅下个月也要交。”
“交多少?”
“不交。”林渡把报纸合上,“他等我来找他。我等他来茶餐厅。”
钟走到两点五十五。茶餐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玻璃瓶砸在墙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阿珍站起来,往门口走。林渡没动。他重新翻开报纸,找到广告栏。霍老大的铅笔字下面,他用笔添了一行:收据编号0317。
阿七从巷口跑回来,球鞋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他冲进门,喘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外面。
“他们又来了!”阿七喊,“五个人!带棍!在陈叔店里!”
阿珍回头看林渡。林渡合上报纸,站起来,把那张收据从报纸里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招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亮着,九字在左上角,红底黑字,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三点。”他说,“开门。”
他走出茶餐厅。阿珍跟在后面,阿七光着脚又跑回去。巷子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砸账本上的数字。林渡往小店街走,脚步不快。口袋里的收据硌着掌心,外运0317,像一枚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