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街在城寨南面,窄得只容一辆手推车过。陈叔的杂货铺开在街口,门脸小,汽水箱摞到天花板。阿七跑到的时候,五个人正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钢管,往汽水瓶上砸。一瓶一瓶砸,玻璃碴子溅到街对面墙上,碎成亮晶晶的粉。陈叔蹲在柜台底下,抱着头,肩膀在抖。
阿七拦在门口,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着球鞋。他没动手,但也没让。五个人看着他,领头那个笑了,钢管往阿七胸口戳了一下。“滚开,细路。”
阿七没滚。他退了一步,脚踩在碎玻璃上,没吭声。领头还要戳,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快,不重,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五个人转头看。
林渡走过来。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鞋面上沾着玻璃碴,他也没管。他走到店门口,站在碎玻璃中间,没拿棍,没喊人,也没看那五个人。他看了一眼蹲在柜台底下的陈叔,又看了一眼地上碎了的汽水瓶。橙色的汽水从玻璃碴缝里淌出来,混着水,流到街心。
五个人看着他。领头那个把钢管往肩上一扛,歪着头:“你谁?”
林渡没答。他看着领头那个,开口:“你叫阿昆。欠高利贷两万,利滚利到三万六。上个月还了两千利息,还欠三万四。”
阿昆的钢管从肩膀上滑下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林渡转向第二个人。瘦高个,脖子上有纹身,纹的是一把刀。“你,阿标。欠一万八。你老婆在制衣厂做工,你不知道。”
阿标的钢管垂到身侧。第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林渡看着他。“你叫阿荣。欠赌档三万。你拿你老妈的棺材本去赌的,输光了,不敢回家。”
阿荣的脸白了。剩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管也松了。五个人站在店门口,像五根被拔了钉子的桩,晃。
“你们老大强哥,”林渡说,“上个月替你们还了利息。一人两千,五个人一万。他还了,你们还在这里砸陈叔的店?”
巷子里安静了。陈叔从柜台底下探出头,看见五个人还站着,又缩回去。阿七还拦在门口,脚上那块碎玻璃扎进鞋底了,他没拔。
领头的阿昆把钢管丢在地上。钢管滚了一圈,撞在汽水箱上,咣当响。阿昆低头看那根钢管,又抬头看林渡。他嘴唇动了动:“强哥……强哥没跟我们说。”
“他替你们还了钱,没让你们知道。”林渡说,“你们收保护费,交上去,强哥拿去填你们的债。填了三个月,填不完了。所以换了莫叔的人来收。”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收据。碎玻璃里夹着的,被汽水泡湿了,纸软塌塌的。林渡捏住一角,提起来。收据上印着外运0317,编号被人手写过。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红印,不是章,是手画的,一个方框里一个莫字。
“收据连号。”林渡把收据举起来,对着巷口的日光。五个人都看见了。那个莫字暗记,小得几乎看不见。“谁给你们的?”
沉默。阿昆不说话,阿标低头看自己的鞋,阿荣退到墙边。剩下两个人把手里的钢管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放什么易碎的东西。阿昆最后开口,声音干了:“军师给的。每个月头,军师派人送收据来,我们负责收数。收完交上去,抽一成。”
“军师姓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叫军师。”阿昆顿了顿,“强哥叫他军师,莫叔也叫他军师。听说以前跟霍老大做事,管账的。”
林渡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五个人,没再说别的。五个人站了一会儿,阿昆弯腰捡起钢管,扛在肩上,转身走了。阿标跟着,阿荣跟着,剩下两个也走了。五根钢管消失在巷子拐角,碎玻璃还在地上,汽水还在流。
阿七把脚底的碎玻璃拔出来,鞋底扎了个洞。他单脚跳了两下,坐到汽水箱上。陈叔从柜台底下爬出来,腿还在抖。他看着满地的碎玻璃,眼圈红了,但没哭。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林渡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捡了半筐碎玻璃,阿七坐在箱子上看着。
“林先生。”陈叔声音哑了,“那个军师……”
“管账的。”林渡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放进筐里,“七年前霍家账房有三个人。我哥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管外账。后来霍家倒了,我哥死了,我进了城寨。第三个人消失,所有人都以为他也死了。”
“他没死?”
林渡站起来。口袋里的收据硌着掌心,那个莫字暗记像一枚针。“他活着。改了名,躲在城寨里,帮强哥做账,帮莫叔盖章,帮盛哥收钱。他什么都管,就是不管自己的名字。”
陈叔不懂。他把筐搬到墙角,拿扫把扫地上的汽水。阿七单脚跳过来,问:“渡哥,军师是谁?”
林渡走出小店街,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远处,城寨深处,街坊会方向的灯亮着。莫叔的铁皮门,强哥的麻将馆,盛哥的码头,三条线在脑子里连成一个三角。三角形的中间,站着一个管了十年账的人。
“军师姓莫。”林渡说。
阿七愣住:“莫叔?”
“不是莫叔。”林渡往茶餐厅走,“莫叔是跑腿的。军师是莫叔后面那个人。莫叔的印章从哪来的?强哥的收据谁印的?盛哥的码头账谁做的?全是军师。”
他推开茶餐厅的门。阿珍正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三点过了,冻柠茶已经换了一杯新的。林渡坐下来,把收据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收据上那个莫字暗记对着灯。阿珍凑过来看。
“军师姓莫。”林渡说,“七年前霍家账房的第三个人。他没死,一直躲在城寨里。莫叔只是他的姓,他的壳。”
阿珍拿起收据,翻到背面。莫字暗记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符号,像一只鸟的翅膀。她不认得。林渡认得。那是霍家账房的标记,每一本账封底都画一只飞鸟。七年前,霍老大死了,飞鸟散了。现在,翅膀又露出来了。
“他在哪?”阿珍问。
林渡把收据收进口袋。“他会来找我的。”他喝了一口冻柠茶。茶是凉的,冰块还没化。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后厨方向。墙上,昨晚擦掉的船号只剩一片淡红的水痕。水痕下面,阿珍用白粉笔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是小满的字:结账。
“招牌还在。”林渡说,“账就还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