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厅下午三点，林渡把收据一张一张排在桌上。陈叔那张，阿昆那五个人留下的，还有之前从莫叔办公室麻袋里翻出来的碎纸片。他把收据按编号排好，从001到037，缺了几张，但连起来看，是一条完整的序列。外运0317，每一张右上角都印着同一组数字。阿七趴在桌边，手指顺着编号走了一遍。
“渡哥，这编号什么意思？”
林渡指着编号第一张和最后一张之间的差。“001到037，一个月发一次，一次五张。发了一年多。编号从街坊会领的。”他翻到收据背面，莫字暗记一个一个排开，像一排脚印。
阿珍端着茶壶走过来，低头看。“街坊会？莫叔的街坊会？”
“莫叔只管盖章。”林渡把收据收拢，“发收据的人是军师。军师从街坊会领编号，发给下面的人去收数。收上来的钱，走街坊会的账。莫叔的表弟，在街坊会管账。”
阿珍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莫叔的表弟？那个军师是莫叔表弟？”
“姓莫，叫阿莫。”林渡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莫叔的表弟，七年前跟霍老大做外账。霍家倒了之后，他躲进城寨，莫叔给他安排了个差事。街坊会管账，帮强哥做收据，帮盛哥做码头单子。他一个人管三家的账。”
阿七站起来，球鞋在地上蹭了一下。“我去街坊会找他。”
“别去。”林渡拦住他，“先找强哥。”
阿七不解。林渡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军师是强哥的人，莫叔只是中间人。要问军师的事，得先让强哥自己认。”
麻将馆在城寨深处。林渡到的时候，强哥正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看见林渡进来，没惊讶，把茶壶往对面推了推。林渡没坐，也没喝。他把收据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强哥低头看。第一张收据，外运0317，莫字暗记。他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手指停在编号上。他看了五秒，把收据放下。
“军师阿莫说是帮街坊会收清洁费。”强哥说，声音平，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清洁费进谁口袋？”林渡问。
强哥没答。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面那只空杯子倒满。茶汤颜色深，冒着热气。他把杯子推到林渡面前。林渡没接。
“你上个月替手下还了利息。”林渡说，“一万。钱从哪出的？”
强哥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从清洁费里出的。”林渡说，“军师收上来的保护费，一部分进街坊会账，一部分填你手下的高利贷。你以为军师帮你管账，其实军师拿你的钱，做他自己的账。你的手下欠谁的？欠彪哥的。彪哥的高利贷，钱从哪来的？从盛哥的码头账里挪的。转了一圈，全回到军师手里。”
强哥把茶杯放下。茶溅出来，洇湿了收据的边角。他看着林渡，看了很久。麻将馆里只有隔壁桌的洗牌声，哗啦哗啦，像雨打铁皮。
“你想怎样？”强哥问。
“叫军师来。”
强哥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来麻将馆。”然后挂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收据还摊在旁边，莫字暗记对着天花板。
等了十分钟。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瘦，中等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戴一副旧眼镜。他进门先看强哥，然后看见林渡。他的脚在门槛上停住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缩了一下。
林渡看着他。这张脸他见过。街坊会办公室角落那张旧合影里，站在莫叔旁边的高瘦男人，脸被水渍洇得看不清。现在看清楚了。颧骨高，下巴窄，右眉尾有一道小疤。七年前霍家账房的外账先生。他管了十年账，改了名，躲在城寨里，帮三个老大做假账，自己抽成。
军师转身想走。林渡开口了。
“莫叔表弟。”林渡说，“你收据上的字，和你表哥一样。”
军师的后背绷直了。他慢慢转回身，眼镜片反着麻将馆的灯光，看不见眼睛。强哥坐在椅子上，没动，但手从桌面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什么字？”军师问，声音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字暗记。”林渡把一张收据翻到背面，“你表哥盖章，你画暗记。一个方框，里面一个莫字。你画的时候最后一笔往下拖，拖出一个尾巴。你表哥盖章的时候，最后一笔是收着的。两个人，同一个姓，同一个毛病。”
军师扶了一下眼镜。他的手在抖，镜片上的光晃了晃。强哥在旁边看着，脸色沉下来。“阿莫。”强哥说，“他说的是真的？”
军师没回答强哥。他看着林渡，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热气，麻将馆里的洗牌声停了，隔壁桌的人散了。只剩他们三个人，一张桌，一壶茶，和一叠收据。
“七年前霍家账房有三个人。”林渡说，“我哥管总账，我管外账，你管内账。霍老大死了，我哥沉海，我进了城寨。你呢？你拿着霍家的账本，帮莫叔做假租约，帮强哥收保护费，帮盛哥做码头单。你什么都管，就是不管自己的名字。”
军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门板晃了一下。强哥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军师看了看强哥，又看了看林渡。他开口了，声音干了，像很久没喝水。
“账本……不在我这里。”
“在谁那里？”
“霍老二。”军师说，“七年前，霍老二跑路之前，把三本账里的一本带走了。我手里只有外账的副本。正本全在霍老二手里。”
林渡把收据收进口袋。他看了一眼强哥，又看了一眼军师。强哥站在桌边，茶壶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军师靠着门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没推回去。
“霍老二下周到。”林渡说，“他到的第一天，会去找你。你手里的副本，他一定会拿回去。到时候，你连副本都没有了。”
军师的脸白了。强哥沉默了几秒，把桌上那杯没喝的茶端起来，泼在地上。茶水渗进地砖缝，颜色深得像墨。
“阿莫。”强哥说，“你欠我的，自己还。”
他转身走进麻将馆后间，门帘落下来。军师站在门口，看着林渡。眼镜后面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浑浊，布满血丝，像七年没睡过好觉。他张了张嘴。
“林砚。”他说，“你哥死那天，账本是我烧的。”
